初读完第一个篇章时,我就决定,这篇书评是一定要写的。
那天也是照常加班,回家后打开塑料封装,盘腿坐沙发上看了不知多久,越看越脸红心热,给家属打电话喊他聚餐后火速回家,我有重要的书目篇章要给他读,写的实在戳人心窝,不读不行,可恨家属口头答应,但归家时已深夜11点,我不管那些,拉住他就开始读,读到深情处哽咽着与他分享心得,读得激动,时间过了凌晨也不知,这种自己也抵挡不住的火热情绪,很久没来过了。
与这本书结缘,单纯因为理想国的天猫旗舰店把它与《东京八平米》搭配出售,搭配价格要比单本购买价格便宜很多,本着有便宜必须要占的心理买回家。读毕,要真诚感谢理想国。
先交代一下这本书好在哪,首先好在文风,读多了译文和现当代文学,突然读到洪爱珠这等老派又轻盈的文字,丝毫不造作,但每一处都缓缓流淌着她细密的情感,写往事时她说:“三代人哄嚷吃饭都是十多年前往事,想起来仍鲜明如蒸烟,开锅时团团笼上来,半空中丝丝逸散掉”,读起来就像喝了温过的白酒,一股股暖流通身而过,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人这么会写!其次是对她本人的喜爱,家属与我皆念旧,很多老物纵使没用却长年不舍扔掉,每次家庭大扫除都会找到一些让人惊喜的旧伙伴,它们虽时刻与你同在,但藏匿在家中最不常用的角落,只等你时不时的找到它,带你穿梭时空,猛地回到那些模糊不清的岁月里,提醒着你别忘了来处。洪爱珠显然是快时代中的同道中人,写妈妈的菜板时她说:“妈妈过世之后,我更当它是位长辈,万不可能抛弃”;写到恋旧情感时她道:“世人有时轻看物质,不知道人生难料,须有旧物相伴,回忆才能轻轻附着于其上”“我妈径自湮去,我还前路茫茫,然而凭借这批黄铜不锈钢木制陶烧的坚固遗产,至少在崭新的厨房里,将回忆温热,将从前日子反复记得”。还有一项出自私人体验的好处,是她带着我又回到了那个我只呆过20多天的热带地区,带我重新回顾了那段心潮澎湃、野心勃勃的莽莽时光。
这本散文集集合了30篇杂文,以笔者追忆故去母亲和外婆以及儿时大家族时光为主线,细致非常地书写市井烟火,她写台湾老闽南吃食,写人间菜场,写大家族的宴客之道,写当地百年老铺,条条目目跃然于纸上,好像带着冬日里热腾腾的蒸汽,让人能即刻闻到书中写到的干贝虾米的鲜腥味。我生活在内蒙古东北部,地方饮食近乎粗鲁,姥姥姥爷是不怎么会说汉语的蒙古族,家中两代人里挑不出一个做饭技艺娴熟的,如今常见大家称某地是美食荒漠,那么我所在的地区加之我成长的家族,便是荒漠中的撒哈拉。读着文中家庭日常吃食的考究,我不仅瞠目结舌,更异常羡慕,边读边细细挖掘,到底有什么食物,是家中所做久久难以忘怀的,搜肠刮肚地回忆,竟只找出一项来,是小时候姥姥做过的一个科尔沁蒙古族白食——牛犊汤。
我问过妈妈它为什么叫牛犊汤,妈妈猜说是过去母牛下牛犊时用牛初乳做成的汤,故得此名,或许是吧,但我生长在城市中,家里也没养过牛羊,自我儿时第一次吃就是用普通牛奶做的。这道汤不用任何技法,只需将生牛奶倒入锅中,把和好的面擀成面皮,切成菱形丢入锅中,随牛奶一同煮熟,面片快熟之前放入白糖和熟芝麻,搅拌几下免得糖粘在锅底,等到面片熟了就可盛出来享用了。小时候觉得香香甜甜简直绝味,尤其在冬天里喝上一碗,饱腹又暖和。说来简单的牛犊汤,却在姥姥去世后再没做过,现在偶尔想起它,怀念是怀念的,但也不那么馋,毕竟互联网不仅带来了各地的食物,也带来了各地的菜谱,我们的味蕾被迅速同化,沉溺于当前全国主流的口味,很难再去做这些记忆中的古朴吃食了。
还有一项比较特殊的食物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家,是我们当地俄罗斯后裔做的苏联酸菜。与东北酸菜不同,苏联酸菜是用大头菜(学名甘蓝)做成,加上俄罗斯特用香料大茴香腌制,时间不宜久,妈妈同单位里的俄罗斯族同事学来,近几年冬天都会腌上一小缸,冬天里可以和各种肉炖在一起,暖融融酸溜溜的,味道也不错。大茴香学名莳萝,味道极特别,闻起来像是孜然的近亲,自带异域风情,是俄罗斯菜里面的常驻嘉宾,著名俄菜“红菜汤”中也有它的加入,大茴香之于俄罗斯就相当于香茅之于泰国,小时候在额尔古纳,大茴香满市场都卖,现在在海拉尔(距离额尔古纳120公里,是额尔古纳所属的呼伦贝尔市zf所在地)生活竟买不到,买不到也就算了,各菜市的摊贩竟对此物全然不知,让人不解,也让人不觉后怕,当今重口味连锁店统一了全国的味蕾,各地的土味怕是越来越难见了。
前面说到对这本书的第三层喜爱,源于本人一段极为短暂的热带生活。大学即将毕业那年四月,我拉着一个布面拉杆箱,拿着一部甚至不能打长途电话的旧手机,就这么开启了我的异国打工换宿生活。四月于大陆北方是初春,于曼谷是最热的季节,在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早起在民宿门口扫落花和落叶,买热带水果莲雾回来给房客做早餐,整理床品,傍晚时刻在附近街区探索未知,未去过任何一个景点,完全以当地居民的方式,度过了我体验过的最热的夏天。我住的房间是一个公共的四人间,房间很大,房内装潢风格极简,四张1.5m宽的床垫等宽地摆在地上,由灰色床笠包裹,房间角落里有一个落地的实木衣架和一座有点和风的糊纸落地灯,窗户是白色的木制百叶(就如同书中作者住的槟城酒店所描述一样)。虽为四人间,但常常是我一人独住,傍晚夜幕低垂时,我会关着灯开着窗躺在床垫上,耳机那放着喜爱的歌曲,安静的体验整个人被热带气流包裹的感觉,那种时刻会觉得无比自由,仿佛天地都是自己的,我轻松的跨过了大半个北半球,还有什么事情我做不到呢,还有什么地方我去不了呢,年少无畏,现在回首都觉得羡慕那个自己。
洪爱珠在书中写“记起泰国时,总是一片香”,深有同感,我对泰国的初印象就是香茅的味道,它似柠檬,又比柠檬内敛,是我做义工那家民宿用的香薰味道,也是泰式料理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则香料,民宿股东Annie还曾专门带我去沉浸学了一日泰菜,但关于泰菜的种种细节我都早已忘掉,唯独香茅我没忘,洪爱珠说泰菜做汤要切大段的香茅,拍一拍就扔进锅里,我仿佛都能看到香茅悬浮在汤面的样子。时至今日,香茅就像叮当猫的时光机,功效惊人。
这本书读起来酣畅淋漓,其实很快就可以看完,但我仍然费了些时间,除了工作太忙、注意力集中困难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洪爱珠对妈妈和外婆的眷恋之深重,让我这个姥姥养大的、单亲家庭成长起来的女生常常不知所措,有一些章节、段落需要读过之后缓很久,虽然爱珠在抒发情感上的笔墨已经很克制了,但仍旧会深深击中人心。在后记中她写:“倘若妈妈还在,估计我什么也不写,安守本业,享受家中饭菜和时光,将大把岁月挥霍掉也不可惜”,“我妈过世整五年了,五年来我一直感到我们共存的时间海水退潮般往后,人还在往前走,地平线却不停后退,若没留下点什么,简直束手无策”,读着看着实在叫人难过。
妈妈曾跟我说,我们这一世做母女是极大的缘分,希望各自修炼,下一世还能再见。如今看来,世间走一遭,很多事情我们抓不住,很多人也留不住,甚至记忆都握不住,我想,如爱珠所说,未雨绸缪,留一些能留之物,物质的精神的,随身携带,是自保的手段。
跟随着洪爱珠,我去了台湾,和他们家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过了个童年,随同她和妈妈外婆三代人去逛了老铺吃了闻所未闻的台式小吃,也不小心回到了我记忆中寒冷却暖心的儿时岁月,而后又随她去了南洋,回到了我二十岁时的恣意时光,实乃一番奇妙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