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 1987 年自杀后的四十多年里,他的大多数作品都被译成中文——一般是从英文转译,少部分直接译自意大利文。意大利文是莱维的写作语言。莱维一生中大多数时间生活在意大利,当然,“二战”中他作为犹太人被关押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里这段时间,是显而易见的例外。正是这段看似例外的人生经验,构成了莱维写作的核心。也许应该更直接一点:作为犹太人在“二战”中被送往集中营的经历,是莱维写作的全部:既是莱维出发点,也是终极目标,既是莱维所有作品唯一的题材,也因此构成回响在他所有作品中独一无二的主题,并且反过来改变了莱维的一生:他的青年时代因此终结,活着走出集中营之后的40多年,不过这段经历的超长尾声,最终以自杀划上句号。
即使莱维在很长时间里是匿名写作的业余作家,即使是和其他从集中营里幸存下来的写作者相比,莱维对同一主题和同一题材的不厌其烦的书写,也是很不寻常的。这种坚持不懈的书写的努力最终演变变成一个“莱维问题”,也即记忆、文学与历史到底是或应是何种关系?莱维问题超越了莱维经验:不光是奥斯维辛之后,还有古拉格之后,红色高棉之后,文革之后,柏林墙之后,911之后……
莱维著作的中译一本接一本地出版,当然也是一件颇不寻常的事,尽管并没有他的哪本书成为现象或话题。在欧洲文学的译介潮流中,莱维只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小支流,但的确有一种执拗的力量推动了对莱维的翻译、出版和阅读,使其稳定地流淌至今。是什么导致这种情况?莱维在奥斯维辛经历的一切当然有震撼人心的长久力量,但他提出的问题可能更错综复杂,更能激发不同时代和不同背景的读者长久的困惑。这种困惑主要是道德上的,然后是政治上的,偶尔才是文化上的,却是莱维真正的吸引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