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靖不渝 2025-03-16 08:10:01

底层能够说话 底层能够说话——读李安敦《秦汉工匠》

秦汉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大一统时代,其物质文化景观的繁盛程度与影响范围,已远超此前的商周时代。浩如烟海的史学典籍、层出不穷的考古发现详实记录着、佐证着这一伟大时代,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更是对其乐此不疲地歌颂着。然而,尽管文字与遗存丰富至此,但由于史书撰写的选择性、考古发现的偶然性与治史传统的局限性,帝国的许多侧面从未被人真正的理解。

我们对构筑成帝国大厦的物质文化形态与技术充满兴趣,有着大量的研究成果,但却对其背后的制作者几近一无所知。帝国的工匠如何受训,如何创作,如何生活,这些问题很少走进学者的视野。李安敦的《秦汉工匠》在一定程度弥补了这一缺憾,书中以大量史料与考古材料的分析为基础,用细腻且饱含温情的笔法,第一次让2000多年前的工匠成为了一本学术专著的主角。

书籍封面

《秦汉工匠》一书结构完整,内容层层递进,深入浅出,阅读起来甚为流畅舒适。书的第一章《绪论:工匠、作品及其社会经济背景》开门见山地指出,对于人工制品的研究,其使用环境与出产时的社会、经济环境是我们难以恢复的。作者以兵马俑与长信宫灯两件为大众所熟知的艺术品为例,展示了针对器物本身及创作环境的研究是如何颠覆我们惯有的认识。那些以穷工极巧、独一无二、内涵丰富著称于世的艺术品,很多时候或许只是工匠模块化制作的手工产品,是在秦汉官僚制与工场标准化的社会大环境下的一种无意识自我表达。而作者所要关注恰恰是这些曾经被忽视乃至遗忘的秦汉工匠,让他们以“人”的形式走进现实,而不是器物、工官组织、生产模式。作者相信,工匠是秦汉帝国不可或缺的构建者,唯有理解他们,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帝国辉煌与衰落的深层动因。

第二章《社会中的工匠》想要揭示是秦汉时期工匠的社会地位,除了回顾士、农、工、商这一传统“四民”阶层认识的源流,作者更关注的是工匠群体本身的复杂性。王室工匠与独立工匠从来就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工匠与商人常常纠缠不清,理想的工匠是将巧与神的统一。思想家们可能会赞赏工匠技艺的精巧,但极少有人会将伟大的发明归功于工匠,圣人永远是最初的传授者。因而,无论工匠的创造如何令人惊叹,但对于工匠的鄙夷是自上而下的。而究其原因在于民众对于工匠利欲熏心的第一印象,在于官府对于工匠流动性的恐惧及其对他们躲避税收的怀疑。尽管战国以来的社会中职业流动已成常态,但工匠中的绝大部分最终还是被归入到继承制的体制中。诸子们只可能认为“匠人产品的优劣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稳定程度和道德水平”,但却不会意识到他们同样是时代与道德的创造者。正如作者在章末所言,“他们在社会和经济上有何角色”,“只是取决于那个人(给工匠贴标签的人)的立场和阶层交往需要”。

汉代酒肆画像砖

第三章《作坊中的工匠》旨在全面展现秦汉工匠的工作,包括组织结构、作坊类型、训练机制、生产模式、工作设备、监管程序、工作环境、宗教信仰、性别构成等等方面。这一系列分析无疑是精彩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幅秦汉工匠的生产全景图以一种生动又学术的方式被呈现出来,让我们看到了有关底层的更多细节。而作者之所以能够把沉默的物转化为会说话的“留声机”,在于他对手工业生产本身及其背景的深稽博考以及对于物后之人的真切同情,真真值得学习。章节中最令我本人触动是作者对于工匠工作环境的“挂怀”,他们的假期、所接受的监管与刑法、感染各种疾病的风险于书中被详尽铺陈,而这正是接受学院派训练的学者长久以来不能关照到的。那场汉成帝时代冶铁工厂中的高炉迸裂事故,让人深深为逃离的工人们感到庆幸,又为无数次类似的情形下,未能生还的工匠们而感到悲痛。

工匠生产出的产品流向何处?古代经济是否看作现代世界的前身?这是作者在第四章《市场中的工匠》中所要探讨的内容。秦汉时期已形成了数个核心的宏观经济区,在各个经济区中都存在一个或多个大型都会中心。以经济区之间的物资交换为基础,都会的贸易场所——官方集市迅速发展成熟。除此之外,为了方便了郊区居民的购物生活,都会周边星罗棋布的附属市场也随之兴起。正是由于这样的时代大背景,工匠的身份开始出现了新的变化。在经历了战国“工”与“商”相分离的阶段后,秦汉时期的“工”、“商”之间的身份界限已然模糊,所谓的工匠商人开始出现。令人唏嘘的是,他们虽然能够自产自销,但必须缴纳市租、人头税、财产税、资产税、皇产税等一系列高额费用,所得不及所出实不稀奇。他们交易的每个细节,都受到市啬夫、市掾、市长、市令的层层监管,高额罚款与刑罚常加之于身。然而,面对如此高压,秦汉的工匠们还是通过跨区域开展业务以及各种营销技巧实现尽可能的盈利。在这其中自然不乏偷工减料、仿造贵重物品、模仿工官印记等不正当行为,可无论合法与否,这些都是在当代市场经济环境中司空见惯的手段。作者据此对“古代经济与现代市场经济是否存在天壤之别”这一经济学史界最具争议的问题,给出了“中国答案”,即以供求关系为特征的竞争型市场至少在汉代已经存在。

秦汉宫廷的物质文化绚烂夺目,除满足王室贵族的奢侈享受之需外,大多器物有着望之则彰的政治、纪念与教化目的。而创造这一视觉与物质世界的人便是第五章的主角,那听起来颇具档次的“宫廷中的工匠”。他们在黄门中为皇室作画,在尚方中宫廷制作器物,他们当中或许有如毛延寿、丁缓这样的著名匠,但大多数“则是无一技之长、在大型作坊生产线默默工作的工人”,没有留下任何事迹的可能。尽管某些才华横溢的工匠,可能可以上达天听,获得丰厚报酬,但他们的地位也始终处于下端。幸运的是,宫廷工匠中极为少数的文官工匠,如张衡、蔡邕等,他们或许仕途不顺,且在当时备受冷眼,但却留下了独属于他们的历史记述。与那些走马上任的众多官僚相比,他们给后世留下的财富无疑更多,光芒也更加璀璨,作者对他们是饱含赞美崇敬之情的。

在探讨了杰出专业工匠与文官工匠后,全书的尾章《带镣铐的工匠》以沉重的步调走入了读者的视野。所谓带镣铐的工匠即书中所定义的服役工匠(“卒”)、刑徒工匠(“徒”)、奴隶工匠(“奴婢”)三类,他们的行动、生活、工作均受到强有力的监控与限制,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镣铐将他们推向命运的悲惨深渊。秦汉朝廷采用了一整套极为经济有效的方式对这些工匠进行管制,包括“雇佣哪些群体、如何组合、雇佣多久以及以何种任务雇佣”,从而使工匠们既可不误农时,又可为各种建设工程贱卖自己的血汗。对于刑徒与奴隶工匠,作者着墨颇多,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人生不见阳光,毫无希望可言,最需关切。除却工作环境极为危险、生活卫生恶劣之极,残酷刑罚、惨死他乡更是随时纠缠己身,子孙后代亦难获自由。东汉洛阳城庞大的刑徒墓地以及超高的死亡率,让人望而生怜,更让苏令之类的叛乱显得如此正义,如此情有可原。书末作者想象了一项规模浩大的宫殿工程,它从工匠招募到完成施工,每个步骤都在国家的精细化数字化管理之下,工匠只能在制度的框架中机械生存。

工匠手印

李安敦的《秦汉工匠》综合多重证据,系统考察了秦汉工匠生活及工作的每个侧面,复活了这群离世2000多年的底层群体。最为可贵的是,他的同理之心、怜悯之情贯穿全书的每一个角度,感染了似我这般出自底层的普通读者。书中的两个细节,令我印象尤深。一是作者将临沂市博物馆中一块东汉陶砖上的工匠手印以原大比例复制了出来,让读者可以将自己的左手放在工匠的手印上,感受工匠私密的内心世界。二是在论述汉代刑徒工匠时,作者注意到河南铁官第3作坊(铁生沟遗址)的一位刑徒在某件粮食容器或普通陶器的口沿悄悄刻下了“大赦”二字,这或许是他对自由最后一丝憧憬。类似这样的细节书中还有很多,相信读者诸君在阅读过程中,一定也会发现令你们无比动容的瞬间。

最后,想要枝蔓一些闲话。我出生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庄,身边亲人也大多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农民。我曾与他们朝夕相处,20多年来,我在他们的关爱下成长,在他们那里学会勤劳、坚韧与专注。正因如此,我格外钟意那些从底层视角出发,让底层能够说话的书,它们让我感到亲切,感到真实,感到理解。近些年来,我先后读过石璋如《殷墟发掘员工传》、么书仪《寻常百姓家》、周晓虹《农业机械化的中国想象:第一拖拉机厂口述实录(1953-2019)》与《工匠阶级劳动传统的形成:洛阳矿山机器厂口述实录(1953-2019)》等书,每遇动情之处,常是泫然欲涕。但以上专著大多是历史、文学、社会学领域的学者对当代工农的纪实,李安敦《秦汉工匠》书则让我看到了考古学让底层说话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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