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蜀人的乐天在胡续冬的写作里,如花椒在他的食谱中,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九零年社会词汇系统彻底由‘革命’转向‘经济’,前者遗留在胡续冬诗歌中是隐晦的‘英雄’气(也可以是南宋吃牛肉的水浒绿林气),后者对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摧枯拉朽的胜利常令他喘不过气来(不时的欲求脱身投入无限中去)。马雁马骅的死,最终把他的理想主义都送进了墓穴、大海。他有整整一袋/代诗人的失落。巴西,我也许可以称为世界的蜀中,令他找回一些语言的力量,尤其是安德拉德给予的脏乱、机敏的启发。在通往一种更强力的诗歌的途中,他陨落了。可嬉可笑可怒可骂的坐席里减员+1。
长评:
一、后诗歌
当七四年的胡续冬走到未名湖开始诗歌写作的时候,四九年的北岛已在外流浪了好几年。曾经,或许有效的诗歌写作迅速地完全失效了(直到今天也尤为黯淡)。革命文学的味道就像年后空气中淡淡的爆竹硝烟,你似乎能嗅到能感到但你绝不可能看到。老狼的青春歌谣伴随彼一国度内开放的经济浪潮向北京以及北京以外的世界迅速弥漫,青春不再被浪费于军营、山乡和报墙间,而是消耗在啤酒、烟草和卫生纸中。在‘经济挂帅’的大背景下,文化系统被挤压着失落,诗歌连带着也失去位格。那些对新文化运动中‘启蒙’‘复兴’的期待,在浮浮沉沉之后,尽皆覆没,一切事物都有了价格。淹没在其中,胡续冬时不时有欲求脱身而出的怒吼。但是,去处犹茫然。
“我猛然感觉到/眼中有海量的急切之物/想要纵身加入塔下无边而骄傲的蓝。P7”
“从我的肋骨间也似乎冲出来一条/威风凛凛的雪橇犬,挣脱了/胸腔内拖着的大国生活,冲向冰原。P33”
“他的渴/只能向前,向更渴的傍晚//喷出道德和三十年的浓烟p210”
有人上了大雁塔又下来了。有人读了‘有人上了大雁塔又下来了’……每个人的境况都不尽相同。‘大雁塔’后的诗人,在不同程度地重新检验语言的效力。无论是从日常、从古典、从西方切入,都有如回到了‘新文化’刚开始的时刻:该如何写,该写哪些。
胡续冬的切入,是有些生猛的。西南方言别样于北方方言的词汇、节奏和意识,带来了异域的异样感:
“哈包娃儿救个姘头还丢性命/还没得/张五娃得行,有一年涪江发水/他救了个粉子 p63”
“青山绿水之间闪过一个站牌牌——六个鸡。/此后脑壳如同遭鸡哈过,不,不是如同 p157”
可是,替换语言风味却不替换核心药引,功夫也是白费。巴西的文化实践给予胡续冬新的支持。早在20世纪初,巴西文化圈就有‘食人运动’,主张生食欧洲文化并积极地化用到本地的语境之内。到20世纪中后期,更‘本土’的运动继续下沉。安德拉德在他的诗中用身体、俚俗将本土无论中高低层的生活都纳入写作。胡续冬相应地在自己的写作中更有力地使用类似的元素,以揭示他遭遇到的真实的世界。
“像玉皇大帝在云里包的二奶/把穿着丝袜的玉腿从天上/伸到了地下。P78”
“我问旁边一群/埋头在缝纫机上缝制蕾丝花边的Word文档,它们没有理会我p203”
“胸前两团巴西、臀后一片南美、满肚子的啤酒/像大西洋一样汹涌的安娜·保拉大妈也写诗。p50”
胡续冬的语言的实验停留在了这里。我们的语言实验却远未结束。
二、理想之死
“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家中/请学生们吃过跨年饭。/三年前,西苑早市/被全部拆除,人与菜,皆不知去了何处。p11”
“站在/雨水从它身上退下来的地方。/我几乎忘了它是一匹马,/忘了在它腹中的出游。p214”
从地方到京城的青年学子难免都有一腔热血。即便炽烈的氛围已消散在货币的常温中,一些局部的温热依然在勉力地维系。可惜,一点星火在动荡的世局下难免湮灭之难,马雁和马骅双双陨落,无论是生活向度还是诗歌向度都是重大的打击。紧接着来的是中年危机。
“在深海一样昏暗的中年生活里,/自己偶尔也能朝着迎面撞来的厄运/亮出成千上万颗鲨鱼的牙齿p41”
“我偶尔会数/再游多少个一千米/多少个来回,我就可以游到我的三十岁 p166”
“我打开窗,祖先轻轻一跃,在空中/消失,似在教我避开汗水中的小生计。 p225”
理想诗歌的可能性的消失(在他人也在自己),使得未来的变得黯淡,当下的写作也似乎载不动许多的重量,显得犹疑且恐惧:
“担心/自己在诗中作恶,终将/被光明的某物嫌弃致死。p205”
“使我/在写下这一切之后仍然感到/对朴实的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P241”
三、是蜀中不是蜀中
胡续冬给人最深的印象是他能嬉能笑能怒能骂的生动的姿态。
“我这次来得黑背时,MMP的火炬/把白天的交通整得稀烂。P79”
“县城干部考察团,他们掏出/方便面和火腿肠,把袜子/晾在座椅靠背上,大声地炫耀/自己在拉斯维加斯赢了多少场p47”
“南充鱼婶让她的哑巴儿子/给我挑了三只状如政要的牛蛙p10”
在这些讽喻的背后,是对世事艰难的哀愁。当人们趋鹜巴西桑巴狂欢节纵情娱乐的氛围时,可能也不大关心对‘狂欢’的需求究竟源自何处。
我们并非需要一个可以娱乐的蜀中或者巴西。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不受窥探的长久的私人的园地。如果个体的私人的园地不是被那么强力的时代湍流摧毁,又何妨与友朋纵情江湖声色之中而不是面对废墟一段接一段地吠怨。
当然,一个完美的世界从来都是天上金黄的影子。记录当下,把此刻接入历史中呼应既往接续未来,这样的书写正是一种‘蜀中’,在这里我们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