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豆友指出我“没读懂”“翻译错了”书名征引的那首诗标题,以及未言明的其他。非常感谢认真的赖特同好。
似乎可以稍微谈论或狡辩一下,赖特很多标题、诗句(尤其起句和尾句)都有很微妙的“多意性”,翻译中需要取舍。譬如一首诗题 A breath of air,剑桥词典的解释同时包含了the smallest amout of wind和 a short period of time spent outside的意思,在“一缕微风”和“短暂户外”之间,基于这首诗歌的自然倾向,我选择了前者。
而书名来源的这首诗,原诗是Two Hangover(《两次宿醉》)的第二首,标题为: Number Two:I Try to Waken and Greet the World Once Again.
同样,字面意思可以有两重: 其一,即选择and前后两个动词里的greet是及物动词,而取waken不及物动词的义项;这样and 后其实跟了一个省略了主语的整句,and前后其实是两个整句,and在这里其实表示递进和目的的。意思是类似:我试着再次醒来,去迎接这个世界。
其二,因为waken同时也常用做及物动词,意思是“唤醒/叫醒某事某物”。那么,and就可以是在连接两个并列的谓语成分,它们共同的宾语是“the World/世界”。这样的用法也很常见,如KJV圣经约翰福音(John)6:69:……we believe and are sure that thou art that Christ…… and 连接了并列的谓语成分believe 和 are sure共享宾语从句that……(现代点儿的NIV圣经也是如此);NIV圣经里,腓立比书(Philippians)1:7里:……defending and confirming the gospel……歌罗西书(Colossians)1:28里:……admonishing and teaching everyone with all wisdom…… 还有剑桥词典中常见的例子: It costs a lot to feed and clothe five children.等等皆是如此。
这样,意思就是类似:我试图再度唤醒并迎接这个世界。也是我后来选的。
之所以选择后者,当然首先是因为在汉语里必须二选一,其次,这首诗所在的诗集《树枝不会折断》是赖特自己承认为“深度意象”阶段的作品,赖特和勃莱对深度意象谈及过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要找到表达“难以抑制的心潮”(ungovernable tide) 的方式;同时,“只有内心的海洋被翻腾的海燕所点燃,才是意象”。赖特接受巴黎评论访谈时说,《树枝》这本诗集的主旨是“重新发现”,即重新发现身体本具的幸福/快乐的能力。故而,选择了更加可能具有“我(醒来)即世界(醒来)”意味的义项。
现在想想,还有种稳妥的做法或许是把双关啊多义啊字形变化词根共享……带来的意义分岔,都用译注说明标出来。但我转念又觉得,仅仅是我个人觉得,不论我在读翻译诗还是翻译诗时,都觉得这不是诗歌译者该做的,诗歌译者应该尽力(只能是尽力)创作一种本语言的诗,即诗歌翻译面向诗,而非字典里的释义。
以上。当然,也仅仅是我个人当时和此时一厢情愿的想法。译稿从2015年完成交稿到去年出版,自己也改来改去改走改回来很多,错误和不满意的地方还有不少,如果再推迟一年出版,肯定很多又会改,其实,自己已经默默准备好了许多勘误和修改……只能说,诗和译诗是无法停止凝望的深渊……而我,何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