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阿北Noah 2025-03-16 08:10:01

注意力是唯一能使灵魂与上帝接触的能力

薇依的最后一篇《非奴役性工作的首要条件》初看是在理想化地让工人以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用上帝信仰去麻醉自己,抛弃消费主义,从而“将工作转变为诗”,但如果我们关注到文中的这一段话,其实薇依的重点不是站在工人之外去让工人安于现状,而是在工人群体内来看,如何让工人整体拥有更好的生活。

「金钱作为欲望和努力的目标,其本身并不能让人致富。一个小工厂主、一个小商人可以变得富有,成为一个大工业家、一个大商人。教师、作家或部长,他们的贫富程度各不相同。但一个工人如果变得非常富有,就不再是工人了,农民也差不多是这样。如果不是渴望摆脱工人的生存境况,不管是独自还是与所有同伴一起,一个工人不可能会受金钱欲望之苦。」

尤其是“工人不可能会受金钱欲望之苦”这句话,初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我认为薇依是在想表达这么一种含义:工人不是受金钱欲望之苦,而是强烈地希望能够摆脱工人身份的束缚,实现身份的转变跃迁,金钱绝不是解决工人内部问题的钥匙,而只是逃离工人身份的工具。所以薇依的整篇文章是有一个前提的,是工人阶级从历史上是会长期客观存在,全文在这个前提下分析如何改善工人的生活。工人的痛苦是来自于他们所从事的强奴役性工作,而这并不是工人这个群体的问题,而是工作的问题。

对于普遍意义上的执行性工作中,必然存在着无法消除的奴役性,至少在如今社会体制中即是完全公平也将是如此。这是出于生存的必要,出于效率的考量的妥协。被奴役者往往会被要求控制欲望,不允许自由行事,需要通过特定的方式完成指定的任务。对于工人来说,工作几乎是完全被动地接受命令,工人必须按照固定的标准生产,而他们即使拼命地工作,也只是能勉强生存下去。

「一个人付出了努力,到最后除了自己已有的,其他什么都没获得。如果没有这样的努力,他连已有的都会失去。但依据人的本性,除欲望外,没有其他力量能驱使人努力。人不会渴望他已有的东西。欲望是一种方向,是驱使着人向某件事情行动的开始。朝着自己不在的那一点行动。如果行动刚开始就被困在了起点,那么人就会像笼子里的松鼠或牢房里的犯人一般打转。而打转总是很快令人感到沮丧。」

当生存的压力过大,挤占了人性,也就是“善”存在的空间时,精神需求也无法得以满足,生存变成了唯一的欲望对象,灵魂被精神与生存两个反方向的欲求撕扯。善本该是加诸在生存之上的生活目的,但在这种生存状态下,消费主义的放纵提供了最为便捷有效的方式,它将生存的欲望满足到极致,把灵魂牢牢吸在肉体上,让精神需求一时得以忘却。而一旦补偿的幻象消失,与“善”离得更远的灵魂将会承受更强烈的撕扯。精神的短平快刺激,肉体本能的满足,群体精神取代个体精神的自我实现幻象,这些都提供了非个人的,拒绝善的补偿机制,它们都无法真正作用于个人。这些幻象都有个共性,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从个人身上剥离出去,将注意力打碎或者阻止注意力主动地与自我产生作用。

「学校的练习只有一个严肃目标,即训练注意力。注意力是唯一能使灵魂与上帝接触的能力。学校体操训练的是一种低级推论的注意力,即推理的注意力;但如果方式得当,它可以帮助灵魂训练另一种注意力,一种最高级的注意力,即直觉的注意力。纯粹直接的注意力是完美的艺术、全新且高明的科学发现、真正通向智慧的哲学,以及真心帮助亲邻的爱的唯一来源。正是这种直接面向上帝的注意力才是真正的祈祷。」

这一段或许有些出乎意料,但无疑是最直接且深刻的洞见。包括前文的“格物”,阅读万物中的象征以及后文的“将工作转变为诗”,都可以指向同一个点:以直觉、以一个完整的人出发,把身心百分百地投入到外部世界里,与物、与人,而这将会产生出诗意,产生出善,产生出美。这是超理性、信仰通神的途径,是那些我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切身体会到的感受,如专注后的心流体验、主动克服挑战的成就感与创作的愉悦感的根源。直觉的注意力可以排除一切外部的杂质,用完整的身心来生活,生活不再是虚妄的幻影,而是对邻人与万物的真挚的爱,是亲吻大地的实感,是接触上帝、切身的真实。人们将平等地相会在最高点,即注意力饱满之点,对祈祷全身心地投入,沉浸在崇高与美当中。而工人奴役性的工作拒绝了所有的善与美,它否定了成为完整的人的必要性,把注意力从工人身上剥离出去,然后用消费主义的幻象作为补偿。

非必要的奴役是欲望的产物,权力只有在它完全不可能缺席的情况下才应当出现,而那些违背人性,消磨灵魂,妨碍工人注意力的工作更是不可原谅,它们不能被改造,只能被淘汰。工作理应是人自我实现的途径,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相反,人被工作限制,生活被工作驱逐。

「整个社会必须首先以这样的方式构建,即工作不应拖累劳动者。仅仅想免除他们的痛苦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让他们感到快乐。不是那些需要付费的快乐,而是不伤害贫穷者心灵的无偿的快乐。他们整个生命都应该沐浴在超自然的诗歌中,这种纯粹的诗意也应不时出现在辉煌的庆祝活动中。」

薇依的愿景或许是理想的,但我们仍然需要这样一种背景音,借用卡尔维诺的话,“哪怕它与占统治地位的当下格格不入,它也坚持至少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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