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疯狂的春天结束之前,我的读书欲疯长。我又开始读黑塞了,这次是他的书信集,断断续续的真实传记。
夜已经很深了,我蹑手蹑脚下床,拿起笔记本开始写一些东西,轻轻地……
关于本书的最动人之处,是我在文字间感受到了一个人真实的衰老。这与很多一气呵成的传记不同。
他在年轻时的文字洋溢着浪漫和活力。
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下个周日是下雨天的话,我会继续给你写信。
他写给姐姐阿德勒:
石榴花开了,夏天的大木兰花开了,还有温顺的栗子树,葡萄已经长大了,麦穗成熟了。这些我都想让你看一看。
写给埃尔斯:
我盼望好时光的到来,有一天它像一个成熟的果子,乐意而轻松地从树上掉落。
他陷入爱情时,也会给好友写信说:
我的小妇人可爱、讲理。
令我惊讶的是,黑塞曾与茨威格有过书信往来,他们都有共同的好友罗曼·罗兰,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多次谈到自己与好友罗曼·罗兰,关于黑塞似乎没有提到。总之,还是有种次元壁破了的感觉,虽然两人年纪很相仿,只差四岁。不过黑塞与茨威格的书信,总是过于客气的。
随着战争,那些有些疏离的信也不再继续了。
毫无疑问,两人对于战争的厌恶毫无避讳,不过与茨威格对于祖国奥地利的不舍,黑塞在战争时期对于德意志是怨恨的,他在给一些诋毁他的德国报社的人员的信里严词说明自己早已是瑞士人,他不喜欢自己的德国国籍。
但在50年之后,他也不觉得自己归属于瑞士,他觉得自己哪个祖国都无法融入。
比起“大家”,黑塞更加热爱自己的小家。黑塞写与家人的信是本书最动人的部分。他对于家人的态度,一直是温暖而亲切的,尤其是在经历了颠沛流离的战争,已经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他开始怀念与家人相处的那些岁月。1946年1月,他给姐姐阿德勒写了一封长信。
他说:
我的小姐姐,即使知道你还活着,我也只能想象你,却想象不出你的生活,你的住所,你的房间,你的日常。
他说往日与姐姐和家人的时光,如同无尽的繁花,儿时的金色童话也在接纳中得以重生。
走出了青春期对于父母不理解自己的困顿,他开始思索自己与家人的关系:
一切使我们拥有美好的青春、使我们人生有成的东西,都是从那时来的,是从祖辈和父辈照射过来的光芒。外祖父的德行智慧,母亲那永不枯竭的想象力和爱心,还有父亲那种细腻的坚韧、敏感的良知,他们教养了我们,尽管我们可能永远比不上他们,但我们也是照着他们的样于培养起来的,在这个荒老的、越来越陌生的世界上,我们总是带着一点他们的光芒。
他对于自己的孩子,始终站在一个平等的、相互尊重的位置,以自己的人生经历,指引着他们。他在1949年给自己的大儿子布鲁诺的信中写道:
你生命中所做的事,不只是作为画家,同样也是作为人、丈夫与父亲、朋友与邻居等来完成的,不是按某个固定的标准由世界永恒的“意义”、永恒的正义来衡量的,而是按你独特的、个人的标准。如果上帝要审判你,他不会问你是不是成了霍德勒、阿米耶特、裴斯泰洛齐或戈特黑尔夫?而是会问:“你真的曾是或成为布鲁诺•黑塞了吗,就是生来就有布鲁诺•黑塞资质与遗产的布鲁诺•黑塞?”在这个问题上从来没人不带着愧疚或恐惧回想他的生活与走过的歧路,他最多会说:“不,我没能成为自己,但至少尽力而为了。”假如他坦诚地如是说,那么表明他做对了,经受住了考验。
这对我也很有指引作用。在毕业临近之际,我一直混沌,一直迷失……我还未找到自己,更没有成为。
本书还有很多黑塞关于其他事件、人物、文学的观点,比如:
黑塞对于成名之后的态度(1946年黑塞《荒原狼》获得诺贝尔奖):
我现在的处境很别扭,累人,就这种满是荣誉的处境。从法兰克福和斯德哥尔摩开始,到现在,各种荣誉博士、荣誉市民、黑塞路、黑塞广场铺天盖地,不管哪个小地方都在举办庆典、宣讲,随之而来的有成 堆的信件。我不想说这世界的坏话,没什么用,但我得说:搞这些闹剧,还不如再印印我的书,让德国读者能看到,也让我靠它得到每天的口粮,别用这些泛滥的荣誉来代替。好吧,就听之任之吧,老家伙反正不往心里去。
黑塞写给读者:
我们希望那些能听到我们声音的读者,只要对他们有益,就可以把我们当作依托和同道,因为我们主要想开导读者更好地认识自己,鼓起勇气找到自己的生活之路,勇于面对命运。一旦这项任务完成,那么读者完全可以把他的书放到一边,以后没有书也是可以的。
以及其他关于哲学、精神分析的看法,在此不再赘述。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评,写的仓促而潦草,但是我想我不会放弃文字的,因为文字也是我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这是本书给我的最大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