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张定浩说自己是“挽歌诗人”,爱回看,企图复活过去。这都是诗集《山中》后记里所谓“粘液质”的诗意表达。但万幸诗人张定浩“习惯于处理一些在时间的回望中才逐渐成形的主题”,使我可以理直气壮地缓慢阅读他的这些拖延诗,并更加理所当然地在时间的回望中逐渐形成我的读后感。
1.向上生长
6月29日,诗歌来到美术馆第78期,主持人秦三澍很快帮读者指出张定浩诗中“向上”的意象。在近一个月的阅读中,我反复感受着这一点,比如《山中》集里——
“我是向上的脆弱的火”——《京沪道中》(2016)
“等待在炙烤中上升”——《巨大的月亮》(2017)
“在回返中上升”——《莫扎特第23号钢琴协奏曲》(2017)
“无止境坠落的瀑布中缓缓上升的鳟鱼”——《无尽的房间》(2020)
乃至早期诗歌——
“等待那些从黑暗里一步步走上来的人们/眼睛里的光芒”——《国年路上的圣诞老人》(2002)
“唯有单调的石阶,让我们以低头的方式接近天空”——《在某个时刻遇见雪》(2005)
在主持人的解读中,诗人常用垂直想象、厚度累积,映射了自身的“慢体质”。诗人承认自己迷恋“向上”,戏称这是“不躺平”,是爱的阶梯。
阅读《山中》集的时候,不难感受到彼时与诗人相恋之人的存在。除了“向上”的意象,诗里还经常出现“升腾-跌落”“驱散-填满”“消散-收聚”这些表达爱乃至性的反义词,缠绵,相反相成。但它们的内核都一样——相信爱,从这一点来理解,没有提及的“向上”仍然是“向上”。
当然,正如其多次言及,诗人“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这样的人没在传播正能量,也不会鼓吹爱的力量,所以没有什么压迫感。他和他的诗只是在生长。
2.儿童承诺
近20年保持的意象,或许还能说明诗人重视一致性。张定浩在分享场刊中《一天》的时候,特别提到儿童对“一致性”的信念。在孩子的世界里,成人是可信赖的,言语是可践行的。成为父亲的张定浩,如“女儿奴”般写下《有信》《如何》《小手工》《识花》《威尼斯船歌》这些可悯可怜的诗篇。
在诗歌现场,主持人特别分析了《有信》里面的眼前之事和未来之事。小时候的“信”其实是模仿,未来的“信”的形式不在,它是注意力,是关注。

读诗的时候很容易想到余光中的《乡愁》。但张定浩的确翻出了新意,他说,“信”是相信,是相信与成人可以交流;诗歌是跟陌生人的交流。
主持人补充,“门”是伦理,是界限,没有“门”是无法交流的。
因此,把他者当成自己,有时候是种不恰当的同一性,而非同理心。这部分是6月29日现场最为感人的时刻。
此外,对《小手工》一诗,也有精彩对谈。概括宾主对话如下——“纸与手的纠缠”是双关,成人写作后往往耽溺自恋,但儿童创造后却能无情丢弃。创作本应是接近和逃逸,须知“诗人”既是一个写诗的人,又不能是一个诗人状的人。
儿童是成人之父。
3.方死方生
雨、水、雪、冰、琥珀,都是诗人常用的意象;重力、努力、等待、俄耳甫斯也多次借来表情;矛盾的句子如参禅。诗人经常言及“开始”和“结束”之间的状态,而本来是隔门紧张谛听女儿钢琴考级的曲目《威尼斯船歌》,成了一首完整表达诗人诗观世观的新歌。

生命是线性的,但诗歌的魔力使之不向着终点,而是向着新的开端。如音符连绵不断,同时存在。诗人说“每个消逝的音符依旧要求被挽留”,这是真的!《西线无战事》里保罗归家在卧室凝视自己的书架,他所希望的就是那些书那些明信片挽留自己。不由自主的生命不如琴音。
在现场,朗读此诗的女子在“格特鲁德·斯泰因”处稍显犹疑,失掉声音的流畅性。诗人为其解围般说了如下句子——
斯坦因的出现是不和谐的,但如封闭的曲子有个窗口,通向另一个地方……
4.答问诗观
现场有复旦学生朗读《一天》,主持人便是此学生的导师,因此直接询问诗人对学生的断句是否满意。回答:诗是用来交流的,诗不能那么脆弱。

(附言:《一天》是“水泥柱体”,因一天天是相似的,如“柱”般固定,诗的形式就是内容;而如何在枯燥中有所变化,即断句;但不刻意一刀切。)
问“默读和朗读有何区别”,答不要让音量和抑扬顿挫驾驭诗的语言。
问,女儿读这些诗吗?写吗?你教吗?答小孩子残忍无情,自己就在诗中,我不能教孩子诗。
在场有大同中学语文老师带学生们夏令营。他认为应培养中学生的诗性,因之是未来诗人和读者; 并问写诗趁热打铁和时间沉淀的矛盾。张定浩自视不勤奋、消极,答不随时写,但可以记笔记,生根发芽,一个句子遇见另一个句子,会长成。
温柔的,君子的,允许半途而废的,登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