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书名的直译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从勉强生存到蓬勃成长”,虽然这种翻译能够完整表达书名的含义,但确实显得冗长。“不原谅也没关系”则是一个简洁且吸引眼球的译名,出于市场考虑,这个标题更具吸引力。
然而,这个标题并不能全面概括书的内容。在这本书中,“不原谅”仅仅是一个小(但非常重要的)主题。书中涵盖了许多理论和实用工具,帮助我们摆脱后天习得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以成年人的身份与力量,陪伴内心的“小孩”重新经历婴儿期和童年,完成健全人格的发育,找到内心的平静和对生活的热情。
用更直白的语言讲,就是帮助我们摆脱“巨婴”身份。
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尽管已经三四十岁,具备了独立生存的能力,但情绪处理能力却仍然停留在婴幼儿时期,其根源在于我们没有顺利度过婴幼儿时期的“全能自恋时期”。“全能自恋时期”(omnipotent narcissistic phase)是婴幼儿发展的一个正常阶段。在这个阶段,孩子通常会体验到一种“全能感”,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应该满足他们的需求。如果这个阶段没有得到适当的回应,其便会过度延续,最终导致成年后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暴躁易怒。
在婴儿期,我们的哭闹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在童年期,我们的情绪常常被忽视。我们没有学会如何适当地处理和表达情绪,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安全感,直到已经长大成人,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这就是“巨婴”的成因。我们的情绪智力还停留在全能自恋的婴幼儿时期,但身体已经进入了无法允许每个人都全能自恋的成年人社会,这就是我们许多痛苦、不解、矛盾、有毒关系存在的原因。
好在现在我们已经成年了,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我们可以按照正确的方法,把自己重新养一遍。教自己如何健康地面对和处理情绪,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就个人而言,这本书是人生中第二本对我帮助极大的书,几年前读的《伯恩斯新情绪疗法》是第一本。《伯恩斯》将我从持续的抑郁情绪中拯救了出来,教会了我审视自己的情绪,逐步摆脱自我批判的惯性思维,并学会了欣赏自己,用积极的态度看待生活,选择快乐。
2019年至2020年间,受《伯恩斯》一书的影响,加上几位良师益友的反复夸赞,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糟糕,并非自认为的那样“没出息”“什么事都做不好”“这辈子完了”。在日复一日地对自己洗脑“你很棒”之后,有一天,我终于对“我很棒”这件事情不再觉得荒唐可笑,而是真正地开始相信,也许我真的很棒。
于是我回国去了上海,在投简历的时候看见高薪工作,没有再如以往那般,因为觉得“我那么差劲,肯定不行”而退缩,而是勇敢地把简历投了出去。最后,我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好工作,并在工作中得到了赏识。
我尝到了甜头,也进一步建立了信心。我持续着这个模式,告诉自己“你肯定行”,并且拒绝一切软弱、自怜的情绪出现,就算是装,也要作出无坚不摧、钢铁心肠的样子。我从原来的包子变成了一个强硬的人,我讨厌顾影自怜,有时候工作累了,想哭,我会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你这么厉害,你无所不能,哭哭啼啼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情,不许哭。
在初步体验到“强者”在这个世界中有多么如鱼得水之后,我拒绝再变回建立自信之前那个深更半夜躲在被子里哭几个小时才能勉强睡去的自己。我的脾气变得刚硬且暴躁了起来,然而我并不明白为什么,那时的我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只以为,强者就是这样的,从来不哭、不暴露自己的软肋,更不会私下里悄悄抹着眼泪同情自己。
后来我遇到了脾气极好、善良可爱的家属,我们很快便结婚了。在一起生活之后,我逐渐发现,比起他,我的脾气竟然那么坏,我的要求竟然那么多——我不允许事情向预期之外发展,我因为讨厌被人影响计划而尽量减少与人交际,我的洁癖发展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二十五岁前的我是个觉得自己什么也不配的哭包,二十五岁后的我又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刺猬。虽然我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不得不承认,有时怒气一上头,我还是会把脾气发泄在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虽然当时不这么觉得,只觉得自己生气是有理由的,事后回想,却常会得出同一个结论——多大点事儿,我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恐怖的是,虽然获得了自信,我却逐渐变成了我害怕和讨厌的样子——控制狂、钻牛角尖、不知道被哪句话踩中了尾巴就突然冷脸、对日常中的小事(特别是“清洁”)过分在意……一次和家属自驾的途中,我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一丁点特别小的事情,小到才过去了几个月但我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了。我发火发到最后,突然说了一句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特别厌恶的一句话:“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一家人,我才懒得管你。”
还有一天,我十几年的好姐妹在微信上和我分享她的健身心得,我莫名其妙地在对方没有询问的情况下就自顾自地给她提了一大堆建议。对方的回信明显变得尴尬了起来,话里的意思是她只是在和我分享日常,并没有想要得到什么“指教”。我抬手打出一行字——“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那一刻,我的双手在键盘前冻结,突然意识到,我这是在干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比谁都厉害了?曾经那个自卑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好为人师、一点就炸、用“关心”来道德绑架别人以满足自己控制欲的样子?
我终于反应过来,获得了自信后,我为了不再受伤害,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逼着自己一定要做出“上位者”的模样。虽然这让我在某些方面获得了成就和认可,但也带来了无法忽视的情感和关系上的困扰。我逐渐意识到,强硬并不能真正带来内心的平静,反而会让我在一些微小的事情上过度反应,甚至对最亲近的人造成伤害。
我立马开始上网搜索自己的症状和解决方法,不能任由这种脾气发展下去。我不想变成一名无可救药的NPD,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在爱我的人身上,不去解决自己的问题,而是通过伤害别人来获得短暂的平静。许多代际遗传的创伤,都是因为人不懂得、不愿意、不敢于面对自己的痛苦,于是把从上一辈那里受到的伤害,在自己掌权了之后,无意识地发泄到下一辈身上。
人都会犯错,这无可厚非。过去已经不可更改,未来却取决于我们面对错误所做出的选择。我拒绝当一个知错却不改的人。我决定停止通过控制别人、无端发怒、厌恶弱者、防御否认、好为人师以彰显自己高人一等之类的有毒行为来一次次获得无法持续的安全感。我决定主动解决自己的问题,认真,不怕麻烦,不怕痛苦地直面自己。为了身边的人,为了未来的孩子,更为了我自己的幸福。
于是我搜到了这本书,《不原谅也没关系》。
刚开始读第一章的时候,我就完全被击中了。中间屡次想要放下,因为它太直击我内心深处的痛点了,每读一章我都要消化好几天,它激起的情绪波动有时令我难以忍受。读着它,我一直觉得很想哭,但告诉自己别哭,这不是什么大事,情绪疗愈而已么,不至于要哭出来。
直到我看到“毒性羞耻感与灵魂谋杀”“哀悼是一种情绪智力”两节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哭泣、悲伤、同情自己并不可耻,原来为自己而哭泣并不是弱者的表现。又或者说,任何人都有“弱”的时候,我不是只有在“强”“有价值”的前提下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工具,我是人,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拥有理直气壮地活着的权利。
七月写完科幻小说后,我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这本书里。我从头把它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两个星期,我经常坐着就流出了眼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我遵从了这本书的指示,不要复盘,不用回想,如果太痛苦,就不必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有两天,我醒来之后就躺在被窝里流眼泪,但和几年前的那种抑郁情绪不同,这次,我越哭越觉得神清气爽,每次哭完都一身轻松。我学会了像书中所说的那样,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告诉内心的小孩,随便哭吧,你很安全,现在没有人能伤害你,不管谁来,我都会好好保护你。
我在陪自己度过全能自恋时期,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教会自己如何正确面对和处理各种情绪。
我不敢说之后的我会是个完全被治愈的人,毕竟我在看完《伯恩斯新情绪疗法》之后也有全然愈合的感觉,然而事实证明,并没有。《不原谅也没关系》里也提到,我们的疗愈之路永远不会停止,没有人会百分百被治好,没有人是百分百情绪健康的,但没有关系。我们不要被社会要求我们“开心才正确”的价值观绑架,不要因为自己的不良情绪而感到羞耻,每个人都是复杂的、矛盾的、多面的。疗愈的过程中,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值得喜悦,每一次倒退也是本就该出现的,继续加油就是了。
现在,我已经能够在家属搞砸了一些家务的时候哈哈大笑,而不是如以往那般骤然怒火飙升;我也会在被人冒犯的时候不再突然摆脸色,而是平和地表达,我因为某某原因,不大喜欢你这样说话,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讲,我很感激你的体谅……我也能够在心烦的时候分清楚我到底是真的心烦了,还是只是进入了情绪闪回(书中的一大理论,对我很有帮助)。我还学会了在经历闪回,感觉恐惧、烦躁、悲伤的时候悄悄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这只是一次情绪闪回,会过去的,你现在已经是个有自己的力量、能够独立生存的成年人了,你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你有权拒绝一切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你很安全,不要害怕,你永远不会孤立无援,因为我会永远陪着你、无条件地爱你。
我的自我成长之路仍在继续,这一生,我将不断地重新认识自己。
P.S. 读完这本书后,我还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这几年我的焦虑和工作狂行为愈发严重,虽然有的时候有些困扰,但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病态,甚至还有些为其感到骄傲。在这本书中,我竟然找到了自己焦虑的根源——我生怕自己只要一秒钟没有创造价值,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我们是人,不是工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不仅仅是“创造价值”,还有爱、享受、休息……我们任何时候都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在尝试着让自己慢下来,深呼吸,感受自己的躯体,感受身边的一切。放松下来,停止盲目的追逐,学着感恩已经拥有的所有,学着享受活着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