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将越 2025-03-18 08:10:02

诺兰,你知道令狐冲吗?

“我每拍一部片,都必须相信自己正在制作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诺兰这样说,他从没想过哪个电影人不是奔着拍“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这个目标去的。诺兰对自己的评价是更像个匠人而非艺术家,这两者的区别在于,你是运用电影来表达纯粹个人的、发自肺腑的、不吐不快的东西;还是你是在努力和观众对话、交流,连通他们的期待和经验。通过这本书,了解到他每一部电影的创作过程,我恰恰觉得,诺兰既是个匠人也是个艺术家,他的电影同时在实现这两件都不容易的事。他之所以能让自己的作品达到艺术与商业价值的双重实现——(在这里我不想再次引用诺兰自己提出的匠人v.s.艺术家的分类)我用我自己读过这本书后想到的最通俗易懂的评价方式——是因为他既是个真诚的创作者,也是个“天真而感伤的”(参考《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一书)观众。我写这篇文章,也是通过创作者诺兰和观众诺兰两个层面走进诺兰、和他对话。

诺兰除了是个导演,还是一名编剧,这是他不想放弃的身份之一。他只花了一个月就写出了170页的《记忆碎片》初稿,大部分是在加州海岸线旁的几家汽车旅馆里写出来的。写剧本时诺兰为了激发想象力,就想看到一些日常生活中不常见的事情或者不寻常的面孔,也非常想念和陌生人的互动: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摩擦,搭乘地铁、城中游荡时的摩擦。如果你可以理解诺兰在写剧本时追求「与陌生人的“互动”和“摩擦”」所带来的灵感的激发,也就能理解拍电影时真实的建筑和地理空间对于诺兰的重大意义。诺兰的电影中总有宏大的场景、不符合现实逻辑的建筑……比如《盗梦空间》里艾伦·佩姬饰演的阿里亚德妮第一次见识到梦境开始瓦解时的样子。他们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周遭的一切开始崩塌碎裂,四处飞散。这场戏就是镜头内实拍的。“影片的规模感主要来自不同地区的实景拍摄。” 诺兰通过极致的实景拍摄实现他所看重的电影的“触感”。作为创作者,他希望能与观众联结——“肉身上的共感”。这是他从早期的作品《记忆碎片》就开始坚持的创作原则之一。诺兰希望观众能够更好地感受伦纳德的迷惑状态,在《记忆碎片》剧本初稿的两个月之后,才想出倒着讲述故事的主意,那一刻,诺兰才觉得,这片妥了。

开始写《星际穿越》的剧本之前,诺兰找出21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打字机,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敲出一页纸的剧情概要,概括了他对这部电影的构想。对于每部电影,他都会这么做。“我会一口气写下一页纸或者一段话,记下这部电影在我心中的要点,好比一个大方向,写明我要努力干成的事。然后我把它收好,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比如完成初稿后,或者进入前期制作阶段时。我只是用它来提醒自己,因为一旦开始思考如何把故事讲好,往往就会迷失在各种事务中。怎么才能实现初始的目标呢?电影进入前期制作后更是如此,因为你是雇人来设计、置景、勘景,每件事都得协调,没什么会让你称心如意,从来不会。预算、场地、布景,所有那些都是。于是你开始拍板做决定,但我不会称之为「妥协」,因为不一定非得让步;有时候你发现有些东西也很棒,就会顺势为之:哦,我还可以拿它干这干那。一旦你全身心投入这个工作机制,问题就难办了。因为在更大的层面上,你很难记起自己本来要做些什么。” (第253页)多数人会觉得做导演很容易,尤其是像诺兰这种级别的导演,“从创作层面而言,制片厂的人会放手让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了。在那之前,无论做什么都需要斗争或挣扎一番,连用的每件家具都要给出理由。” 当诺兰终于得到了每个电影导演都会不惜代价获得的创作自由后,他拍了《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这两部大多数人认为的烧脑片,在诺兰看来,都属于情感片。“孩子一出生,你就不可能再用自己的眼睛来审视自己了,你总会透过他们的眼睛来观察自己。” “某人必须离开孩子们去做一件事,尽管他非常想和孩子们在一起,但也真的很想去做这件事。……所有父母都会谈到这个问题,所有父母都有这种体会。所以《星际穿越》源自一种非常私人的情感。” 读本书前,我就想知道诺兰是如何构思《盗梦空间》、《星际穿越》这种电影的,读过这本书之后,我才知道《星际穿越》整个故事之下,潜藏着一个简单的想法——“主人公拯救至亲至爱,这一举动被以偏概全地拿来代表他们对全人类的爱,编剧们随意地将之归结于他们的忠诚。” 诺兰想讨论的却是宏大故事中最私人的情感部分。影片中,库珀从米勒星球返回,23年4个月零8天已然过去。他坐下来,开始查看离开期间从地球传来的每一条消息。

“嘿,爸爸,问个好,说声嗨。” 我们只听见了儿子的声音,摄影机还停留在麦康纳的脸上,一束光线透过舷窗照亮了麦康纳的脸。

“毕业成绩我拿了良好,克尔利克小姐还是给了我C,拉低了分数。”麦康纳满是自豪地咧嘴笑着。镜头慢慢推近,我们看到麦康纳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外公参加了毕业典礼,” 汤姆继续说,“哦,我又遇到了一个女孩,爸爸。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一个新女友!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他毫无参照的回忆,麦康纳的脸沮丧地皱了起来,从这时开始,他就在强忍泪水。查拉梅举起一张照片说:“她叫洛伊丝,就是她。”

“墨菲偷开外公的车……车撞坏了……但她没事。” 演员换成了凯西·阿弗莱克,汤姆抱起他的第一个孩子说:“他叫杰西。”镜头切到麦康纳,对新生孙子的喜爱之情短暂地平息了他的悲伤。他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抱歉隔了好一阵子。” 汤姆说,神色显然有难言之隐,他目视下方,脸藏在紧握的双手后面。“呃……外公上周去世了,我们把他葬在了屋后,妈妈在旁边……” 麦康纳一动不动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就像被海浪拍打的岩石。泪珠从他脸上滚落。“墨菲来参加了葬礼。我们最近不常见面了。洛伊丝说我必须把你放下了,” 麦康纳摇了一下头,“那我就把你放下吧……”

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配乐也停止了,麦康纳抓住屏幕一通摇晃,仿佛这样就能把画面晃回来。

在书中第264页,我随着作者的文字重温了这段情节,那一刻,我想我真正理解了诺兰所说的“私人的情感”。那一刻的麦康纳一定后悔选择离开家人执行任务。那一刻,我也领悟到了诺兰所说的情感片的意思——引领麦康纳穿越星际的是他对女儿的情感。情感才是诺兰创作电影的坚定锚点,不是烧脑。很多人认为诺兰的电影总有突破,从悬疑(《记忆碎片》、《盗梦空间》)到动作(《蝙蝠侠》系列)到科幻(《星际穿越》),读过这本书后你就会知道,诺兰他自己从来就没有在意过类型,对于诺兰来说,故事本身大于类型,而情感体验和情绪共鸣大于故事。

你是从哪一部电影开始关注诺兰的?最多数人的答案应该是《蝙蝠侠:黑暗骑士》。从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中也可以确定,诺兰总能在电影中插入他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诺兰想拍蝙蝠侠系列电影的动机源于他想拍却没能启动的另一个故事——霍华德·休斯的故事。于是,他将他理解到的一部分休斯融入了布鲁斯·韦恩。在布鲁斯·韦恩的故事里,诺兰夹带的私货还有浮士德,这位博士痴迷于“骄傲的知识”,是一个悲剧人物,最终因其狂妄野心而遭到惩罚。(诺兰痴迷于浮士德式的故事,这点在《奥本海默》中更明显。)在蝙蝠侠系列电影中,诺兰同样坚持运用真实世界的质感来增加影片的可信度。而此时的诺兰又更进一步,“我们想找的景观,必须以某种方式呼应、反映或者威胁角色的处境。” 他希望影片里的建筑场景也能传达故事的信息,“我认为所有建筑,尤其是最好的那些,里面都包含了叙事成分,这种叙事是很具象的。”

当你想到诺兰的电影,你会想到哪些特质——时间、反转、梦境、未来感……当开始拍《信条》时,诺兰觉得电影中的很多东西都直接重复了过去做过的事。“比如弹壳飞回枪膛的镜头,我之前绝对拍过。” 但经过思考和确认之后,“我的真诚就体现在不把它们拿掉。「他在自我重复。」这种认知是危险的。我意识到,但我并不是在重复过去的工作,我只是尽力忠于那些塑造了我的灵感动力。我从没想过我要再拍一部《盗梦空间》。对我而言,最有趣的导演,总是那些不管拍什么类型都能让你认出来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做事方法只有对错之分,尽管判断标准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对我而言,刻意不同是不真诚的。” 这就是我说诺兰是个真诚的创作者的原因,他希望你在他的故事里感受那些细微的、他曾被打动过的情感;思考那些没什么意义的、曾经或者依然困惑住他的问题,他希望他通过电影向你展现的世界,是你无法用别的方法看到的。仅此而已。

创作者和观众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两面的。

《信条》中,克莱芒丝·波西饰演的科学家说:“别试图去理解……要去感受。” 这是诺兰对观众的一种惯常邀请,请观众不要过度思考,而是把自己交给电影,让电影流经自己。这不是诺兰作为创作者对观众的要求,而是作为观众给观众的建议。在诺兰成为创作者之前,他就是一个观众了。每位电影导演都有一个顿悟时刻,诺兰的顿悟时刻很多都是他作为观众时产生的。

“其实观众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诺兰在他的早期电影《失眠症》上映时顿悟到的。在电影《致命魔术》大获成功后,诺兰又学到了一件事:“我自己知道片子很好,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这两件事都是诺兰坐在观众席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影片时悟到的。诺兰和剪辑师多迪·多恩剪辑《记忆碎片》时,M·奈特·沙马兰的《第六感》上映了。多恩对诺兰说了一句话,令他终生难忘。她说:“《第六感》的那个反转让你之前看到的东西更妙了。” 诺兰把这句话记下来,如获至宝。“当他畅谈那些影响其电影的作品时,金色的刘海儿垂在眼睛上。” 他谈到希区柯克的电影让他懂得思考摄影机该放在哪里;他朗诵T·S·艾略特那些有电影感的诗歌;他以自己的理解转述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当他谈论这些时,你会意识到,诺兰能成为一个好的创作者是因为他是一个好观众——一个好的感受者。诺兰对别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以及那与自己的不同之处十分着迷。“我认为这一点贯穿了我的所有作品。”

诺兰并不希望观众对他的电影情节仔细研究。“我电影中的情节设计,在网上被抬到了高得离谱的标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原因在于我使用的结构,那种非线性的情节结构,确实需要观众看得更仔细。但我发现那些任电影「流经」自己的人收获最多。他们没有把它当成填字游戏,或者看完以后还要考试一样。” 其实,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合格的观众,因为我总记不住电影的情节,尤其是看了有一段时间的电影,我只记得我看过这部电影,和这部电影给我大概的感觉。要是你让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我就很难做到。不过,从诺兰对观众的建议来看,我反倒是诺兰的理想观众,我看电影一般不太在意事件的细节和逻辑(除了明显的逻辑漏洞),我更注重的是电影里情绪、感觉、感受上的流畅度。如果你总想探索诺兰电影中的漏洞,那么诺兰会和你说,“再多一点无所保留的喜欢。”(第276页)他不想教你该如何思考,只是邀请你来感受。

你觉得拍电影对于诺兰来说是享受吗?至少从后期剪片这件事来说,诺兰痛苦极了。几乎每一次影片初剪后的效果都让诺兰怀疑人生。“放完之后,我们都脸色煞白。我好几天睡不着觉,我心想「哦天哪,我们这是弄来了两亿美元,然后把这钱付之一炬了啊。」和别人谈起在剪辑室里遇到的困难时,那些没拍过电影的人有时会认为我们在夸大其词。”(第228页)每每读到诺兰在制作电影时堕入“迷失域”时,我都会感到亲切和振奋。我也算是一个小创作者,当创作进行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要不放弃吧,行不通。” 所以当看到诺兰在“迷失域”里依然坚持挣扎爬出来,我也受到了鼓励,或许再坚持进行下去一点点就可以了。《盗梦空间》是诺兰从六年级就开始在脑中构想的故事,诺兰用了20年的时光来思索如何抵达影片最后的高潮——但丁称之为“一切时间都向之汇集”的地方。

当你看过一些传记,你会因为了解了一个人的想法而祛魅,而诺兰,通过这本书你会了解到他的想法和创作过程,你应该会更接受和喜欢他的作品。在这本书的最后,诺兰和作者依然在讨论浮士德的问题——“为了获取某种知识,我们的付出是否超过了它们的价值”。这让我想推荐诺兰读一读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或许他能得到一些解答和安慰。诺兰希望配乐和电影内容达到“合谐一体”,也让我想到《诺兰变奏曲》或许是另一个维度的《笑傲江湖曲》,正教与魔教、艺术与商业、导演与观众,从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两面的。或许看过《笑傲江湖》的诺兰,会让《奥本海默》表演出一丝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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