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句真心话,在翻开《陌生的阿富汗:一个女人的独行漫记》之前,我多少是抱着点猎奇的心态去看待这本书的。阿富汗、女人、独行,不必展开细讲,光这三个词就足够吸睛,放在如今这个自媒体泛滥成灾的时代,这书名大概称得上是爆款标题里的典范。
《陌生的阿富汗》该是怎样的一本书?我在心里默默猜测着:
是针对特殊目的地的旅行指南?
是感慨多到一茬接着一茬的抒情散文?
亦或是情节曲折离奇的冒险文学?
……
好在我俗气又粗浅的预想并没有成真。克制、朴素、真挚,同其他过于强调当事人主体地位的游记相比,班卓的作品恰似国画中的白描,不藻修饰,只借最质朴的文字勾勒出最本真的体验。
出趟远门总要有个目的,当出行的终点是一个以战乱和动荡而闻名的国度,旅者的目的便更加备受瞩目,然而班卓的阿富汗之行实在是个偶然。在伊斯兰堡的伊朗大使馆外等待签证时,她遇到一对来自阿富汗的叔侄俩。他们迫于动荡不安的局势离开故土甚至改换国籍,但心中仍然保有对祖国的无限向往。被叔侄俩绘声绘色的描述所感染,班卓不再苦等伊朗签证,她决定临时改道阿富汗,去看一看异乡人心心念念的故土到底是何种模样。
班卓笔下的偶然,在我眼里却成了必然。对于一个始终向世界敞开怀抱的旅者来说,既定的规划不可能束缚住她的手脚,大使馆外的临时起意简直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初读《陌生的阿富汗》时,我就觉得班卓像风,轻快自在,来去自如,上一秒动心起念,下一刻便动身出发,仿若眼前毫无障碍或坎坷。班卓笔下的文字也如风一样,轻拂过世间万物,不留半丝踪影,要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困难。
许多人——包括我在内——谈及阿富汗时难免会自动代入进俯视的视角,由此产生的观点多种多样,简单一点的形式是单纯的谴责或鄙薄,再复杂些的则要披上同情和怜悯的外皮。这是国家与国家之前巨大的发展差异带来的结构性思维定势,想要逆转并不容易,更多的时候人们只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无从找到症结所在。当叙述的文字里夹杂了自我意识的私货,便如同翅膀被绑上石头的鸟儿,再想轻盈地展翅高飞就成了奢望。
拥抱偶然,拥抱变化,拥抱一切可能性,不仅仅是在出发时有所体现,班卓身上的洒脱、随性的风格在整趟旅途中都贯彻得淋漓尽致。当然这并不意味班卓就是个随波逐流的人,恰恰相反,坚韧和执着早已扎根于她的内心。
哪怕是白天的阿富汗,哪怕裹上严严实实的布卡,哪怕有成年男子陪伴同行,女人在街道上行走依旧是个不小的挑战。由此及彼,班卓在阿富汗遇到的麻烦并不算少,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轻松。有的麻烦是读者仅凭想象力就可以预料到的,如投宿被宰、洗澡困难以及交通不便;有的麻烦则颇具离奇风味,如被一个陌生男子求婚。
论麻烦发生的频次和难度,班卓的旅行都不算顺利,她没有刻意渲染这些旅途中的坎坷,文字上是这样,行动上更是如此。
行至坎大哈时,班卓寄宿的人家曾极力劝阻她不必外出,更不必去巴扎(农贸市场、集市)凑热闹,然而班卓还是去了,正如她先前做过的每一个选择一样。不是没被欺骗过,不是没被冒犯过,但总不能紧盯着不愉快不放而错过旅途中的每一个可能性不是吗?
在意识到班卓的独到之处以后,我更觉得她像一阵风了。
班卓是风,不仅是自由的风,更是一往无前的风,你不能因为过于关注她肆意潇洒的外在,就忽略掉她一旦确认方向便不会轻易被事物或意识所裹挟的坚定。我为什么会强调班卓的坚韧和执着,原因也就在这里了。
写了这么多似乎有跑题之嫌,读的是一本游记,合上书以后大谈特谈的却是作者的处世态度如何如何,但我不得不承认,比起具体的独行经历,更让我大受触动的还是班卓在独行中所呈现出的精神世界。
而对于更关注旅行本身的读者朋友们,我想说的是:
阅读游记本质上是借助别人的双眼看世界,观察者的选取是重中之重,视野如何、心性如何将直接关系到读者能够看到多少风景。从这个角度上看,班卓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她不仅是一个合格的记录者,更是一位智慧的生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