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完《烦人的爱》,和打开前者一样,入坑《被遗弃的日子》只需要一个开头:四月的一个下午,吃完午饭后,我丈夫告诉我,他要离开我。(前者的开头:五月二十日,我生日的那天夜里,我母亲淹死在……一个叫“破风”的地方。)
简单、直接,短句,用稀松平常的语言,重拳出击。
就像无数个平淡无常的日子一样,和每日例行进餐没什么不一样,但是,这个下午,丈夫要离开我了。
小说的情节和《烦人的爱》一样,一点都不复杂。前者是母亲去世,回乡料理丧事,牵出一段罗生门一样的往事。到这一刻之前,读者完全都想不到,这个故事里还套了个悬疑情节呢。《被遗弃的日子》简单到题目即内容,丈夫说要离开,我被遗弃了。狗男离开之后的日子还得继续,他丢掉了对家庭的责任,但是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一条狗需要照顾。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奥尔加做了很多努力,每一次努力都事与愿违。特别是特意打扮之后还丢掉了丈夫奶奶留下的耳环,为此她给门上了把锁。家里进了蚂蚁,因此她给家里喷了药。没想到,狗也许吃了杀虫剂毒死了,儿子得了病,新锁打不开,连奥尔加在内的四条生命被困在家里,电话坏了、手机断成了两截……
说实话,小说的情节挺崩溃的,简直就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但是值得理解,在崩溃的心理状态下,她的生活发生什么,其实都是正常的。我们经常会看到渣男出轨的影视剧,但是没有一部电视剧能展示被抛弃女人的日常。我们经常看到大女主觉醒挺进职场,绝望主妇逆袭成傲骨贤妻,但是,像费兰特用笔给为我们白描崩塌世界里的分分秒秒,几乎没有类品。
别忘了,吃完午饭,还有晚饭。生活并不会因为谁成了“弃妇”就停下来。
她要马不停蹄接送孩子、准备餐食、遛狗、处理家庭里的各项杂事,但是她已经失去知觉了。她不得不用一只夹子夹住胳膊内侧,通过肉体的感知回到这个世界来,连这也是不够的,在打不开门奥尔加试图从窗口求助的时候,她曾经要求女儿用刀子刺自己,以此来恢复神志。
除了奥尔加,没有人知道奥尔加及奥尔加们的内心世界,她们整个精神世界崩塌的过程,又怎么样同时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意志力来用应对日常生活种种。作家埃琳娜不但知道,她还能洞察,不但洞察,还精准捕捉,最后又用惊人的笔触写出。奥尔加所有的意识流,怕是多少女性的专业嘴替啊。很多时候,我们感知到却说不出来,或者是言不由衷的,光是这一点,作为一名女性,就无法不爱她的文字。当然,和许多人一样,爱费兰特的文字同时不敢爱她的人,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女人太敢写(参考一下P83到84在街上遇到丈夫和新欢,新欢带着丈夫奶奶留下的耳环的那段心理描写,我怀疑要是抄在这里这篇评论都发不出来)。一般人心里这么想,甚至连骂出来都不敢,更别提写在书上,印成铅字,成为白纸黑字的证据了。在我读过的所有费兰特文字里,这些甚至都不是最有勇气的。女人脱了衣服在镜中观察自己的身体,她甚至连私处的毛什么样的发生了什么变化都写出来。最最要命的是,她敢拿母女关系动刀子,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敢于承认自己厌恶自己的母亲与子女——可是作为一个人,哪一种阴暗的心理活动又不是真实呢?为母为女难道就要无时不刻闪耀着母性的光辉吗?无怪乎费兰特直到几年后因为那不勒斯四部曲成名,选择隐身。她这种心理裸奔式的真诚写作,一定对个人有着极大危险性。也就不难理解,我们这些爱她作品的人,没人敢爱作者,没有具象化的形象,其实对作者读者都是保护。
关于渣男,本文不做分析,想要分析的只是被遗弃之后奥尔加思考的几个点,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第一个,就是全职女性在婚姻中的隐性付出。奥尔加反思,自己总在牺牲自己,把时间以及情绪价值付出给马里奥。经常在小破书上能看到那种控诉男人出轨抛弃的帖子,但是多数抱怨的“弃妇”(奥尔加用语)都是无力的。她们没工作,似乎也没有能力开始工作,她们没话语权,只能在网上抱怨,但是实际生活中确实拿不出对婚姻付出很多的有力证据,所以说来说去都是情绪化的宣泄,并不能给过错方(明明渣男才是过错方)造成致命一击。费兰特描述精准,掷地有声,只用几个句子就说明了一切——她把所有的时间都付出给了对方,对方身上她所付出的时间、能量都被转化为私有了,也就是说,他可以带走,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带走,她还精准地写到,她把自己存在的意义局限于和对方的婚姻生活,把自己的意义建立在对方的欣赏、热情之上,在他越来越富有成果的生活之上,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没错,姐妹,尽管你丰富了对方的成果,但是这些都成为了对方的私有。这其实是婚姻中隐性的霸凌,所以那么多人在是非对错那么明显的前提下,也只能被动挨打。
时间、能量,能用在自己身上,转化为自己成果的,最好还是自私点。话又说回来了,婚姻中,总有人要被生活消耗,如果事事都算得刚刚好,也是不现实的。我相信费兰特的初衷不是告诉我们,女人不要为家庭付出时间,女人要逃出生活琐事成就自己,而是,怎么样在清醒的状态下建立一种边界,不能被吃干抹净后成为“弃妇”。想来,人与人之间一直是在为争夺时间和能量厮杀,在亲密关系中也不例外。
第二个,是对伴侣的祛魅。其实不仅仅是伴侣,是一切你所认为完美的祛魅。在被遗弃之后,奥尔加最终发现自己的丈夫也不过尔尔。她甚至觉得他不过是一滩污渍,一个指痕。爱情有时候就是幻觉,还是说之前小破书上的帖子,那些被背叛和侮辱的女人们,真的那么深爱自己的丈夫吗?也未必。其实人心是计较沉没成本的,当你把时间和能量都给了对方,如果不深爱不挚爱,可能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奥尔加走出崩溃的遗弃状态后发现,对方不过是在年老到来前怕了,自以为找个年轻的身体就能阻止时间——很多时候,我们都理解不到这么深刻。我们没法像奥尔加那么清醒地看到,原来这所谓“寻找意义”的渣男本质都一样。他们连面对都不敢,连面对岁月流逝的勇气都没有。享受完年轻的身体,吸取足能量,享用好他人的服务后,面对该负的责任突然就跑了,他们什么都想要,除了自己那张脸。然而,他们之所以这么无耻这么肮脏这么猥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他们霸凌吸血的女人太笨了。表面上看来,是打不开锁找不到药狗也死了生活一团糟的“笨”。不,这种“笨”是真正愚蠢的表征,是把自己命运交给别人手上任凭别人蹂躏揉搓无力反抗的蠢,是自己无法自控的愚昧。说起来,他明明那么普通,凭什么呢?
姐妹们,在爱的时候,就像奥尔加说的是“最爱的时候”,也给自己心里打个问号“凭什么呢?”会清醒过来。
第三个,是打碎旧有世界如何重建自我的问题。很多人评论,奥尔加这被男人所控的悲催人生结束,靠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拯救。私以为,并非如此。小说的最后,费兰特是这么写的“我假装相信他”。这个男人是第一个对她说“你丈夫很糟糕”的人,也是第一个对她说“你和他一样,毕竟你们在一起生活那么久”的人。奥尔加在对丈夫祛魅之后,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身上丈夫施加的影响剔除,但是又不要影响到自我。人很复杂,婚姻中对方的影响没法做到水油分离,就像民间所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有些影响深入骨髓。邻居的这句话让奥尔加大为震撼,费兰特用的词语是“反刍很长时间”。她厌恶马里奥的那些特质,可能也是她自己的特质,只是在做对方的血包附属品时洗脑到内化罢了。看到这一点,或者有人为她指出这一点,让她获得了清理灵魂他者特质找回自己的力量。一个已经经历了世界坍塌又重建的女人,如果还是回到为男人充当血包,相信不存在的爱情的老路上,那这本书完全没有必要存在。奥尔加的选择,大抵就是“认清了现实,却依然热爱生活”。人还得继续生活,遇到差不多的人也可以建立情感关系,不做“弃妇”前提是自己也不至于为一个狗男人就彻底不婚不育了。毕竟,奥尔加也才三十多岁。不过,这种情感关系,在认清了这些真相之后,她也只能“假装相信”了。
很少有什么书为“弃妇”发声。小说本身情节性不强,吸引人的全部是奥尔加的意识流。她的所思所想,她的反思重建。之前以为《碎片》是四部曲之后的作品,其实是搞混了时间线,这部《被遗弃的日子》是在《烦人的爱》之后,《碎片》是两部小说之后的专栏和采访合集,只不过国内是在四部曲之后才出版的。费兰特经常提到一个词“碎片”,描述的是一种痛苦且莫可言状的状况。在奥尔加的身上,“碎片”是非常精准的。二十几岁就写出一部书,并且很快出版了。对男人一直有吸引力,但是在婚姻中,却成了打不开锁,连手机、电话都不知道怎么用的无能女人,尽管为子女老公照顾生活,但是其实并无人感激,连她自己,也没有找到任何存在感。一个有才华的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被消耗成了无数的碎片。没有一片碎片,能支棱起来,做真正的事儿,成为真正的人。强悍的女人,大概就是费兰特小说中母亲的形象,用一把剪刀一台缝纫机把无数的碎片拼拼凑凑,成为一个千疮百孔好在完整的女人吧。
还是那句话,作者好可怕,真的好会写好敢写,我们永远都要为她的真诚和勇气,献上我们读者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