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形成期所遭遇的创伤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我的朋友V.K.曾说过,“有些人把这种感觉叫作怀旧。”
我以为这是苏联的悼歌,《二手时间》那种,其实没有,这是家族,或者家族女性的悼歌。
开始有一个情节,将军允许被轰炸对象花五分钟收拾好家庭相册,“他很清楚要如何销毁记忆”。家庭相册,这个东西很早就从我家消失了,十岁之前是有的,那时拍照很金贵,里面大部分照片是我三岁之前的阶段,很青涩的我妈,脸颊还有点肉的我爸,照片得益于我爸的一个时髦朋友,他们闹掰,量一下就少了,两三年才有一张。相册是个很大的方形,粉白粉白的封面,也许是红的,一多半都是空页,还塞了几张底片,有的洗了有的没洗,举起来看的时候容易划伤手。
相册以前锁在抽屉里,平日绝难见到,只有翻户口簿一类的证件才能掏出来,我就趁机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问我妈,这个是我吗怎么像个男孩,这个是在我们家吗好像没有这样的房间,这辆小车在哪里我没见过,我还去过动物园吗,这个假山是哪里,于是听到一些不在我记忆里的生活碎片,和她所放弃的东西。弟弟出生之后,照片多了十来张,吵架密度也几何倍提升。吵架会撕照片,撕不坏的点起火烧掉,起先是结婚前的合照,然后是单人照片,然后是带着对方面孔的照片。中学时很流行二元店,我不知什么动机买了一个小相册,后来从家里挑了些照片放进去,带到现在,就还是那么几张。抽屉锁很好开,现在里面放了一堆产品说明书,还有我的盗版光碟,家庭相册,确实没有了,很多记忆也停留在中学之前。

“寻找存在的意义”,我想不到有一天会从非盗笔衍生的读物里看到这么缥缈的对话,一瞬间我觉得错位与荒谬,就像看到了苏联张起灵——后来我看到铁托才发现自己那奇怪的不对劲是哪里的问题,很快的我又觉得这么想很冒犯,对彼此都很冒犯。回忆往事与存在的意义,也许确会存在本质的联系,张起灵也正是因为周期性的失魂失忆才冒出来那么一段话,人大抵是相似的,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次元,因同样的事而惆怅,然后一起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对话,构建我的回忆。
“母亲”留下了日记和照片,她还是说,“我对他们了解得这样少,我们何以这样共度了一生”。在想到家里人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人生七年》的某一幕,那是主角之一大学任教时,他的女朋友和他的一些分歧争吵,女朋友想回到自己父母近的地方工作生活,因为拍摄时所在工作地点跨国,她很爱自己的家人,说出了频频刺痛我的话——一年节假日以个位数计,父母活到八十岁(或者一百岁或者更久),就算每次都如约相见,那么这一生见面的机会,也就是以百计的次数,对她来说太少,她不愿意。了解是个奢侈的话题,我相信没有人敢说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本该亲密的人不再亲密,了解就是痛苦,如果接近意味着着溺毙般的脆弱,是否就可以不去揭开。那么迟来的悔恨,是否能消弭对逝去一切的质问,我们何以这样共度了一生。
这个城市发生许多的事,不过是无数的记忆汇成河流,流淌在每个人身上。
我本来想写关于天使离去的部分(阅读时情绪最为跳跃),写我的地表之上十公分,书写的过程发现母亲充斥了回忆,无论如何不能移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