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beluga 2025-03-19 08:10:01

微暗的火,从消散中收聚我——读张定浩诗集《山中》

倾听死者的低语

张定浩既写作诗歌,也写批评文论,他对文体和文体间的边界有着深刻的认识。在《诗艺》中他表达了写诗和写文章的不同感受,写文章是自我隐去,谈论他人,“不去纵容沮丧和恨意”“谛听死者的交谈”;而写诗是观察自己,存在“对他人的吸附”,是生长的心灵,是“一闪而过的”“追踪星辰的”“虚无的”。我认为这两者共同构成了他的写作,作为“递归”和“偶然”,形成回环,锻造审思的语言,倾听死者的低语。

俄耳甫斯的故事早已展示给我们这件事的艰难,我拿不定“展示”这个词,因为这位歌者去往地府带回欧律狄刻的旅程,是如此幽冥。张定浩在写作布罗茨基的评论时,说他发挥最好的文章是面对一些深爱作家低语似的交谈,他们通常是死者,“求爱于无生命者”;这亦是张定浩深深潜入文本中的状态。艺术是与逝者的交流方式,希尼在《彷奥登——纪念约瑟夫·布罗茨基》的结尾化用奥登的名句”Art is our chief means of breaking bread with the dead.”让我想象这三位诗人的回环低语,不断逼近那存在着大量死者的领域。艺术献给数不尽的死者,让死者在其中认出自己,而死者又是如此完满,他们的生命已经过汹涌的海岸,变得平静而不痛苦,而这也是艺术试图穿越的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正如张定浩说布罗茨基的回忆性散文可被理解为文学批评,我愿意说,这也是“诗艺”,在张力之中,远近之中,就像张定浩提到“倒立的旋转的圆锥”,圆锥的上部,庞大而无尽延伸,承载无数生与死的重量,感召彼时遥远的地方,而下落的点,就如诗歌,以惊人的力量连接或刺穿此刻的现实。

在旅途中间

诗集中的另一首《雨》也美妙地连接起小说、诗歌与批评。《雨》提到两部朱利安·巴恩斯的小说,从《终结的感觉》开始,他实际上是在描述“朝向严酷终点探寻”的“中间”旅程,个人的生命不是永恒之物,“生于中间死于中间”,我们在中途相遇,怀揣着终结的感觉,以个体有限的经验想象这“没有结尾和开端的世界”,这令人恐惧,就像忽然下落的雨水,像“今天”,像“降临的命运”,而这又莫名令人安慰,因为我也意识到,出生与毁灭都是废墟,只那么一次,开端即是像崩塌走去,形成一个环形,这是意义和感觉的源泉,而“我处在某段旅程中间,离开端和结束都很遥远”,事件不断确认信仰,不断回归,“对抗永恒与流变”。《时间的噪音》开头,朱利安·巴恩斯写一个每天晚上站在电梯口等待被捕,等待枪决的人,夏宇也在《被绑起来等待》这首诗作中写作这样的“等待”,带着赎金来到约定的时间地点,嘲讽绑匪的犹豫,艺术家们都为终点的折磨,创造出精妙的结构,“以心灵力量停止钟表指针”,是绝然的撼动,是嘲讽与肆意,也是不能完成,并由此产生的失落、恐惧和不满足。

诗作最后写到“小说是漫长的告别,一首诗是此时此地的雨”,我惊讶于张定浩的表达,令我感到在绵长的湿气中浸淫与冲破、忍耐和专注的勇气,它们同时存在,这也涵盖了对开端与结束,对中间与永恒的理解,不断更新、改变,在漫长年代中,“一个新的神秘事物又在你的骨髓中吟哦”。

为他人的责任

张定浩的诗歌中总有一个“你”,我们无从知道是谁,是一个“他者”。再谈到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在更古老的版本中,俄耳甫斯没有用丧失生命的方式赢得生命,于是它带回的只是妻子的影子,而那孤寂的回程道路上,俄耳甫斯在最后的时刻回头,来到与妻子“面对面”的境地,他者是独立于我的存在,与我平等,与我分隔,不能减免任何的代价(去做交换),而他者与我面对面,即便一瞬间,也是彻痛的真理,是极端的自我裸露,是爱与死亡的诗。我们不再是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他人也不再是自我投射、变体和副本的关系,作为“他者”面对面,出离了存在的牢笼,是列维纳斯所说的“为他人的责任”,在张定浩诗中也体现为对痛苦与死亡的克服。

“无法交流与回应”是真正的断裂,影子亦是幻觉,无能弥合,他者既是“终会磨灭的过去”,也是“不能理解却仍须去爱的将来”,这也是列维纳斯对时间和死亡的理解,不再将死亡视为完成和终结,哲学家对时间的穿透,合并着对他人之死的关切,“死亡也只是时间的一个环节”,“死亡是永远的陌生、问号和不安,但同时也藏有希望”,“死亡更是毫不复返的出发,因为朝向他人/他者的旅程是无尽的”,列维纳斯这样指引人们在黑暗和野蛮中相逢,体会一种“不可抵达”“不可占有”,但也“不可毁灭”,让人感到死亡作为肇始,被缚作为自由,穿过死的镜面进入生的希望。与他者建立的连接,使诗者来到更深的荒原,遭遇更具体的自我,在荒诞与不可控之中,视他的不在与我同在,仍想要桥,而非碑铭,想要握手,而不是挥手。

肯定的火焰

《在上海想起薇依》这首诗则是在22春天上海封城时的写作,张定浩的诗歌不是悬浮的,他珍视生活的具体,也隐没于思想河流的漫长。我初次读到这篇诗作,就是那个残忍的四月季节,同样受围困之苦,我也在阅读薇依,《被拯救的威尼斯》里的笔记就如箴言,薇依的教导给我深深的警惕、思考和支撑。她说,“善才是不正常的,在现实世界亦是如此,艺术要意识到这一点,不正常的,但有可能的,此外还要让恶显得平庸、单调、阴暗且令人厌烦”,这启发着我,在这扭曲灰暗的时节里,“我不想赞美这遭贬损的世界”“但愿这种伤害不会使我堕落”,很多事物不能原谅,也依然要求认识到反抗与存在的必然,善不正常,却有可能,让人挣扎过悲伤中昏厥,厌弃去反常里假寐,不再加深创痛于否定式终结和对苦难的修饰,而进行残酷的发问。

我也读到这样的句子,“悲悯从根本上是属神的品质。不存在属人的悲悯。悲悯暗示了某种无尽的距离。对邻近的人事不可能有同情。”我会想到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恐惧,也会想到对人性探测之中“新的联系”,如此不同的人之间生长出的具体的善意,解决问题的气力,平等而敬畏。再读《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从近处隔绝的暴力,到远方俄乌战争,薇依让我认识到,力量,就是把任何人变成顺服它的物,把人变成一具尸体。力量怎样无情地摧毁,也就怎么无情地刺激任何拥有它、或自以为拥有它的人。力量冷漠然而平等地石化人的灵魂。在巨兽社会的环境里,我恐惧与颤栗地思索着尊严的伤害、不幸的不可恢复,但又思索个人与神圣,思索善的意志。那些“肯定的火焰”,是在消极和绝望围困之中的信念。

爱欲与哀矜

张定浩强调诗歌中的日常经验,而这些经验与爱、时空相连,他描述道,经验并不是一时一刻的,第一句话诞生,从此个到各个经验的结合。他的诗歌中也常有这样的体悟,如《有信》一首,写孩子从房门里给在书房的我递来信,从她此刻小小的身子,时间宕开,多年之后,我们隔着一片海,一群人,一层土,都好像只隔着“一扇门”,时间缩放,却有着深刻的联系,仍能传来一句“有信”,不仅音息相通,更像是信仰的连接,在报信者面前,天涯亦是咫尺,张定浩依然遵循着“永恒与流变的天使学”,这种呼唤,穿越生死与时空的界限,而一门相隔的景象,亦让人想起《星际穿越》,呼应了张定浩评论中爱与写作的构成,“抵达亲爱者房间边缘的奇迹”。在《樱桃》这首诗中,张定浩也展现了时空的变动和凝固,樱桃这一小巧的意象,非常灵动,等火车这个场面,也正是时间的一种刻度,樱桃作为爱的象征,“圆润紧闭肌肤”“坚硬而难以消化的心”“不可能再重复”,对爱的体悟与练习使作家察觉“爱是太强悍的神”,我们等待火车的这个延宕时刻,又似经历了无数变动,我们吃樱桃,我们迎接着爱流经我们,拥有我们。

我也会感受到张定浩诗歌中凛冽的、晦暗的事物。《我们牵着手在冰上走路》这一首,写如履薄冰的安宁、各自孤寂的完整,流云和枯枝,变换与冻结,冰面的蓝色刀口内卷,散发静静的寒意,让我想到毕肖普诗歌的气质,“一种微微敞口的孤绝”。《乐园》这首也透露着天真中的残忍,诗歌讽刺的语调,对乐园幻觉进行了打破,诗人想到的,是柏拉图的洞穴、但丁的炼狱,这才是人世需要冒险旅行的迷宫。《无尽的房间》也再次扩大了凛冽而晦暗的意象,房间是虚无的障蔽,也是分岔的小径,房间充满呼吸的波浪,波浪的细纹也是深海的入口。房屋可能变成废墟倒塌,这使人焦灼、虚无,而这与平地而起对应的坠落,也让人想到空中鳟鱼,也有肆意、轻盈和安宁。房屋可能将人围困,令人动弹不得,但度过艰难的时间,我们也懂得了收聚的奥秘,不断冲突,不断旋舞。无尽的房间强调“正在形成的服从于火和波涛的晦暗”,这样的诗作就不再是博尔赫斯《阿莱夫》写到的腐朽之诗,是残渣与尸体,而是真正有勇气面对凛冽和晦暗的敞开与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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