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赫特,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他的录音陪伴了我整个高中和大学的时光,直至今日,我仍然能从他的音乐中感受到音乐所能带给人们的丰富的情感体验。正如他在听乐笔记中写下的:
“感谢演绎这部作品的伟大艺术家,带我们寻得心灵的富足。”
在我最早开始接触古典音乐的时候,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以说,就是这首曲子让我喜欢上西方古典音乐的。而我听的拉二正是里赫特的版本。
在《谜》一书里,里赫特记录了非常多自己和拉赫马尼诺夫的音乐之间的事。于是我们会发现,里赫特的拉二被不少人称为”the best recording of Rachmaninov”,并不是一时的感情用事。拉赫在里赫特心中已经不是一位伟大的、以擅写优美旋律著称的大师,而更是一种音乐感觉的形容词。当他因为精神问题困扰,出现幻听的时候,他发现这声音竟是拉赫的《练声曲》。
我一直在努力辨认每一个音符和初始和弦,并试着去纠正这些胡拼乱凑、调性不明的乐段:“嗒拉——拉哩——哩——哩……”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它是一首比较温和的作品以模进为基础形成的变奏,这首作品从小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拉赫玛尼诺夫的《练声曲》。它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早期作曲。
拉赫的作品的的确确是有强烈的画面感的。里赫特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音乐对其他大师的影响的成分,也并不掩饰地将它们表达出来。诚然,这的确也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
《升f小调音画练习曲》是我最爱的曲目之一,其间是险峻的悬崖峭壁,浮冰流溢的瀑布,浑然天成,如获稀世之珍。还有最后几个小节里的急刹骤停……这首无与伦比的练习曲,以及所有的音画练习曲,皆是普罗科菲耶夫钢琴艺术的引路明灯(当然,我的说法无疑会激怒普罗科菲耶夫)。
除了拉赫之外,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自述和笔记,作为一个视角和切片,认识到同时代的众多艺术家,这些大师们一起构成了那个众星闪耀的时代。也有他对前人作品的品评,每个人都是音乐史长河中重要的一部分。他的评价真诚、中肯,也许并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甚至会得罪一些人,但是在他这儿,一段音乐的每一位听众都是平等的。在《自述》中,有单独一篇里赫特对普罗科菲耶夫的回忆。十分感人。
和普罗科菲耶夫本人相比,我接触更多的是他的音乐。他有点令人生畏,我和他从未成为亲近的朋友。对我来说,他活在他的音乐里。一如既往,只要演奏他的音乐,就如同面对其人。我可以很有底气地谈论他的作品。囿于我的立场,我很难谈论其人,遑论提笔写下本文,但演奏他的作品时,我将心底的话都融进了音乐中。
这之后,他走进了人生的终章。他的音乐愈加超脱,看事物的眼光愈加出离……这是他生命的尾声……一天早上,我在第比利斯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上得知了普罗科菲耶夫的死讯。我们困在苏呼米,黑海上飘起大雪,雪花落在阳郁的棕桐树上,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窗外一片凄切。
我总会想起普罗科菲耶夫,但心中并不难过。
又能如何?我想,我会为海顿,或者安德烈·卢布列耶夫的死难过吗?
将对一个人心底的话都融入自己演奏的音乐中,多么诚挚的感情。当再次想起已经离开人世的他时,心中并不是难过,这又何尝不是对他至高的评价,他已经用自己的一生取得了圆满,这是最高的胜利。他过往取得了无数成就,而这是他作为艺术家的凯旋,而且穿越了时间的维度,直到遥远的未来。
里赫特对其他人的评价也有趣,也会引起观众的反思。
巴赫:大家都应该多听,有益身心健康。
瓦格纳:我总算明白为何普罗大众如此难以接近瓦格纳,他们永远无法达到瓦格纳的高度。唉,他们太懒,眼界太低,毫无奇思妙想。他们永远无法望其项背。
莫扎特:莫扎特……一个永恒的问题,我无法与他交心,也因此,我担心我的演绎没有说服力。
肖邦:肖邦的作品不言自明。
海顿:务必多听听海顿的四重奏:这是欢乐的源泉。
门德尔松:他的作品中有种莫扎特式的完满,让人始终处于一种积极向上、随性恣意的心绪中。
巴托克:我对巴托克一直感觉很陌生(就像对匈牙利语)。
古尔德:格伦·古尔德的巴赫确实独一无二,对于盛名,他当之无愧。在我看来,他的非凡之处在于找到了诠释巴赫的最佳音色。然而,巴赫的音乐,依我之见,应该弹得更加严肃而深刻,但古尔德的巴赫却有点过于明亮、空有其表。最让我不能原谅的是,他没有把所有的反复乐段都弹出来。由此可见,他对巴赫的爱根本不够深入。
里赫特还在绘画的经验中找到相通的理解。勤奋练习,不可失去平衡,再等待一个豁然开朗的时刻。
1957 年,我办了罗伯特·福克的画展,持续了一个半月。展厅就是我的公寓,原因很简单,当局禁止在公开场合展出他的作品。他在俄国很出名,在国外却默默无闻,尽管他在巴黎生活了很多年。我很喜欢他的画,他曾画过一幅我年轻时候的肖像。除此之外,他的一席话让我受用至今。我时常去他家画画,有次他对我说:“绘画中最难的一种技巧,就是画一个完美的圆。当你用双手同时画两个圆时,反而容易画得匀称。”我马上想到了钢琴,道理是一样的—— 一切都要匀称。他还说,只有当刻苦劳作之后,那一刻才会来临,就像水终于烧开一样,那才是最要紧的一刻。
钢琴家对待演出使用的钢琴的态度,也体现了其对音乐的态度。里赫特是不喜挑选琴的。他认为音乐厅里的琴就是他命中注定要弹奏的,不论结果是好还是不好。就像圣彼得。多浪漫的比喻啊!不过他对雅马哈的琴最称赞。
在美国,他们老让我去挑琴,这是我在美国弹不好的原因之一。有整整一打钢琴!我从来挑不对钢琴。没有比让音乐家自己选择钢琴更可怕的事情了。音乐厅里是哪架你就该弹哪架,这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心诚则灵。
伊古姆诺夫有次对我说:“你压根儿不喜欢钢琴!”我答道:“或许吧,我更热爱音乐。”音乐会前我从不试琴,根本没用,只会让你士气消沉。我向来交给调音师。状态好的时候,什么琴我都能弹好,但只要我稍起疑心,就从没演奏好过。就像圣彼得,只要心诚,就能在水上行走;如果心不诚,就会沉没。
心诚,也是所有艺术从事者最重要的特质呀。
里赫特以心诚为基石,在这之上则对其余的一切由命运抉择。他是坚持要遵循谱面所给的一切信息的。他认为,实际上演奏者只是执行者,忠实地贯彻作曲家的意图,绝不能随意增减内容。就像是一面镜子。有天赋的演奏者能将隐喻在作品中的真意折射在演奏中,让听众瞥见其间深意。应该融入音乐,而非主宰。
我的演奏方式从未改变过,就算有,我也从未注意。或许我只是弹得更自由了,摆脱表象,摈弃冗赘,专注于音乐的本质。唯有自省,方得自由。
里赫特最推崇的指挥家富特文格勒,他对音乐演奏的理解与里赫特相似。他是从哲学角度来理解音乐的。他所理解的音乐不在于表述或者存在,而在于变化的过程;不注重于对一个乐句的表述,而在于你如何想到这个乐句,如何将它表达出来,如何进行转换以进入到下一个乐句中。这便是里赫特所欲表达的“真意”吧。
有时我也会心存疑惑,我是否充分表达了心中所想?究竟弹出了音乐的几分?但其实自始至终我心中有数。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我忠实于乐谱——演奏者应当是一面镜子,如实反映乐曲的全部。
库尔特·桑德林如此评价:“他弹得很好,但读谱更好。”
这么说倒也不坏。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