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夏日momo羊 2025-03-19 08:10:01

是“贬义词”还是“标出项”?

中文里有很多贬义词是女字旁的。中学语文老师说这是因为古代歧视女性,不好的品德都安在女人头上,但为什么女字旁的褒义词比贬义词更多呢?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女字旁的贬义词多,而在于为什么女字旁的字多,基数大了,自然褒义贬义的都能举出很多。
古代分明是男权社会,男字旁的字屈指可数,女字旁的字却有600多个,这个现象可以用符号的标出性来理解。出于语言的经济性原则,我们要区分两个对立项的时候不需要把两项都拿出来说,只需要标出少数的那一项就行了。比如景区门口写1米2以下免票,不需要再加一句1米2以上不免票,在这里1米2以上是正常项目,1米2以下是标出项目。
就性别而言,女性是标出项目,虽然女性不是绝对数量上的少数,却是社会心理上的少数。一个字如果是跟女性强相关的就标出,标出以外的就是中性的或者男性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字。民国的时候受西方影响,学者想给汉字的第三人称代词也加上性别标记功能,公平的方法是给男女各造一个新字,但事实上他们只给女性造了女她,实现对女性的标出,而男性则占据了中性项,所以当时女大学生是很反感他字的,她们说这是二等座。

有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用词,其实也是蕴含着性别标注的。学长少年从字眼来看应该是中性的词,但这个中性项被男性占据了,所以就有了学姐少女这样的标出。像我们在新闻中经常可以看到女企业家女医生这种用语,前面加一个女,其实也不是有意针对女性,而是因为不标出女性的时候,受众就默认这是男性,这是长期形成的心理习惯。为什么有妇女节没有男人节,为什么有儿童节没有成人节?为什么有残疾人节没有健全人节?在这几个对比项当中,前者是标出项,他们所享受到的社会资源和权益是比后者要少的,为了呼吁社会对标出群体给予更多的关注和尊重,就有了这样一些节日。(via抖音博主 笠翁夜话)

语言的每一个角落都与性别有关。在自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女性的自我意识和觉醒的过程被四通八达的社交网络传播到每一个地方。我们好像从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很多贬义的汉字是女字旁的,那么多原本没有贬义的与女性相关的贬义词“堕落”成了脏话,像女人一样说话的“娘娘腔”是惹人厌烦的这件事是多么荒谬。

为了反击这种根深蒂固的语言倾向,很多词语被重新重视并投入使用。不要说太diao,要说太蒂;不要骂m/l/g/b,要骂爸了个根的(甚至有更为左派的女性认为根这个字也在暗中抬高了另一个性别的地位);靠北因为是骂别人没有老爹的,在脏话中的地位突然变得颇为超然。我们开始学会称赞男性“娘而不腻”(意为因为某个男性因为娘所以不油腻)。我们都厌恶了“男性特质被肯定,女性特质被贬低”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则。但是,如开头我摘抄的内容,我们应该警惕的东西仅仅止步于此吗?贬斥我的,我厌恶至极,那么夸赞我的,我就应该全盘接受、欢欣鼓舞吗?

给予评价的,是“我”,而接受评价的,是“ta”。无论评价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皆是如此。

男性是“我”,女性在”我”的遮蔽下,成为背景、阴影和影子。女性长期以来被边缘化为规则的例外,是“标出项”。标出项,意味着不正常,而正常的选项是男性代表的一切。这种霸权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前些天,我的朋友发给我一个与deepseek交流的问题,是这样的:“我认为女人不需要美,但是我还是常常将美夸出口,这使我很矛盾。”

deepseek这样回答:你的矛盾感非常珍贵,它恰恰揭示了“美”在当代社会中的复杂角色。一方面,它是被权力结构塑造的规训工具,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种难以否认的人类本能体验……人类对于美的感知却有生物本能基础,但当这种本能被商业社会无限放大后,我们实际上在赞扬一种被异化的“人造本能”……父权制文化长期将女性与“美”捆绑,导致我们缺乏其他赞美女性的词汇库。当你想肯定一个人时,“美”成了最便捷的社交货币,这不是你的错,而是语言暴力的历史债务。(via小红书博主 赈早见琥珀主)

男性长期以来对女性的描述习惯塑造了难以撼动的语言暴力。它不仅仅是字、词和句子,还演变为了一种思维方式,即对女性的物化——她是物体,我可以随意地评价她,使用她,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我们可以注意用词的习惯并在大多数情况下做出改变,但是对女性的评头论足却像是顽疾一样难以根除。我们的目光总集中在女性身上,无论她们是普通人还是公众人物。我们痛恨“男人总是隐身”,但是似乎又培养不出紧盯着男人们一举一动的习惯。

做一个女性主义者,我们也难以逃过同性的批判。我们批评她的讲话方式,批评她的爱好,批评她看过的书、电视剧和电影,批评她的生活方式没有表现出对女性主义绝对的忠诚……这没有恶意,我相信没有,这只是一种惯性。这是一种对“标出项”时时刻刻的审查。我们爱做的事,就是标出,标出,再标出,我们是正常的,而她们是不正常的,就像之前的男性对我们做的那样。

所以身为女性,如何夺回语言?

本书中提到,20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许多新的女性主义词典开始出现,有学者认为英语是男性创造的,因此英语传达的是一套完全男性化的观点,这种观点潜移默化地给女性洗了脑,让女性误以为男性的观点是唯一重要的且客观存在的。因此,我们需要一个重新想象的,由女性创造的英语系统来扭转这种思维方式。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前一段时间我很迷恋颜歌(中国女作家,著作有《五月女王》、《平乐镇伤心故事》、《平乐县志》),看了她的采访。她目前居住在海外,并且使用英文开始书写短篇小说。她在采访中提到,她觉得自己在使用中文写作的时候,是“男性的声音”,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中文带给她的感觉,但是当她使用英文开始写作后,这种桎梏似乎一瞬间消失了,她终于感觉到书写文字的作者从男性变成了“中性”。两相参照,我突然想,如果一个英国的女作家开始使用中文开始写作,她会不会也能感觉到一种摆脱了性别的脱胎换骨般的轻松?

语言是男性创造的吗?不,语言是人类创造的。只不过,社会对于男性的赋权带来了男性对于语言的赋权。我们需要创造出一种完全以女性为中心的词典吗?也许这并不怎么必要。“任何语言改革都必须在文化变革的背景下进行。你不能先有语言上的变化,然后指望人们接受文化上的变化。”也就是说,语言对于女性的偏见很大可能随着女性在社会中逐渐夺回权力而慢慢消散。变化就在不远的将来,现在,我就能看到它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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