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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成本生活与意义焦虑:逃走是解脱吗?|李颖迪×刘海龙×李乌鸦

2024年8月,非虚构写作者李颖迪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逃走的人》。她聚焦那些离开大城市,来到鹤岗、鹤壁等资源枯竭城市买房生活的年轻人,也从旁观到亲身参与,探寻ta们为何做出“逃走”的决定,也想追问“出走后,ta们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期许中的自由”。

《逃走的人》出版后,连续数月位居豆瓣社会纪实榜第一,并最终获得豆瓣2024年度社会纪实图书,刻下属于我们这个倦怠时代的印记。

年末冬至,《逃走的人》作者李颖迪在北京中信书店,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刘海龙、读书博主李乌鸦,一起讨论在赛博时代的隐居和逃离生活,由互联网形成的新“高地”,也聊了聊非虚构和新闻写作。

摄影:中信书店

来自身体本能的逃离冲动

李乌鸦:

《逃走的人》这本书是李颖迪走访了很多在鹤岗、鹤壁等地隐居的人,他们不喜欢在大城市里像螺丝钉一样的工作,就逃离大城市,去这些所谓资源枯竭的小地方,寻找一种低欲望、低成本的生活。

我想和颖迪聊聊,北京是一个你生活了很多年,大概也一度想逃离的城市,你当时去鹤岗生活了一段时间,有多少是来自于你不想在这儿待了,有多少是来自于你要为创作去取材。

李颖迪

在北京的生活还是很痛苦的。今天也很高兴能在冬至这天来书店和大家分享。这本书的时间跨度其实很长,从21年关注到隐居吧时,我还是比较偏向记者打量别人生活的视角。但书的主体写的是22年冬天在鹤岗的经历,坦诚来说,那时候我在北京确实待不下去了,自己的状态也很糟糕。大家也经历过那年北京的冬天,新冠还没结束,我整个人的状态也很混乱,工作也出现问题。当时我开玩笑说要用塔罗牌算未来的出路,两个塔罗给我的答案是完全相反的。那时我正好在小红书看到一个在鹤岗的女生,讲自己改装房子的经历,这是我一直在关注的话题,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群体里有女性,和我的视角也很贴近,就想去看看。但逃离北京也占一个很大的动机。

李乌鸦:

那刘老师呢,您也有过逃离北京的冲动吗?您怎么理解这些年轻人的选择?

刘海龙:

好像没有特别想逃离的时候。可能每个人都不一样,因为我觉得也没什么地方可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一句话叫“大隐隐于市”,我觉得真正的隐居,不一定是你地理上在什么空间出现,而是你个人的状态。包括书里写到的很多人,我能感觉他们还是很纠结,虽然身体上逃离了那个环境和空间,但如果心理上没有真正想明白,最后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包括中国的老庄、道家,某种意义上也是让你去逃离或隐居。比如你可以完成最低的工作量,然后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一定要在身体上决绝地斩断和此前的一切联系。

但我可以理解这些年轻人。大家其实还是受困于自己的发展,比如书中很多人在一个工厂里工作,看不到未来,或觉得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好。面对这种困境,大家其实想做出改变。可能99%的人都会选择忍耐一下就过去了,或像我这样调整自己的心态,书里的很多人,其实是很有勇气的人。

李颖迪:

我觉得刘老师还是个偏乐观的人,可能也和您的年纪有关。我前阵子见到《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的作者周慧,她今年五十岁,生活在深圳城市边缘一个叫洞背村的地方。我和她聊的时候,她会说书里很多人因为确实很年轻,处于一个还想不清楚、很纠结、经常反复的阶段,包括我也是这样的,有时想明天就辞职离开北京,有时又觉得好像再工作一段时间也行。

其中很多人,都是出于本能和直觉去做事。我和他们聊到为什么决定甩掉原来的环境,去鹤岗、鹤壁,那个导火索很多时候非常微小。过去长期的工作、生活、关系带来的痛苦是很混合的,但已经在他们的身体上有了反应,于是他们本能地想要离开。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到鹤岗的第一天,也没看几套房子,就很冲动地买下。住进去后可能发现这房子也没那么好,后面可能还要换,要倒腾,要卖。但在做出决定时,大家都带着一种会有新的可能性,会变好的期待。很多时候,可能是非理性的。

摄影:中信书店

逃走的勇气和决心

李乌鸦:

刚开始看到这本书时,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书名,因为听起来有些太负面了,好像是因为我打不过,所以要逃跑。但其实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人生选择,只是现在的社会环境给了我们这种选择。

书里写到一个后来去鹤壁的男生,他原来在生产线上工作,我就想到我父母也是生产线上的工人,但他们当时并不觉得人生有那么多的选择,也并不觉得在生产线上工作很痛苦。因为我们现在有了选择,所有有了痛苦。他们可以离开原有的生活路径,去做一种新的尝试,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就像刘老师刚说的,他们其实很勇敢。可能大多数人就像我自己或很多朋友,是“苟住”,每天都不满,但过一天就是一天了。

李颖迪:

我是出了这本书后,才很意外地发现原来大家对“逃走”这个词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是个很中性的词,是一个动作,而非形容词,形容的是人的状态和行动。例如艾丽丝·门罗写的短篇《逃离》,你也并不会觉得逃离是个错事。

刘海龙:

这也涉及到叙事的问题。我们会把生活划分为主流和边缘,主流叙事就像刚才乌鸦讲的,比如我父母那代人,会觉得这件事是理所当然,不这样又能怎样?对他们来讲,上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抚养孩子,这是一个套装,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好像进入这条路是别无选择的。如果你没有完成其中一环,就会有社会压力对你说你该怎样,这个叙事就被建构起来了。

斯科特在《逃避统治的艺术》里谈到一个观点,他说这些人也并不是逃走,只是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而我们主要的叙事是从国家的层面,说国家是必须的,而逃走是偶然的,是一个意外或反常。但反过来想,其实国家的出现才需要很多的条件,反而离开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在一个地方待得不好,就换一个环境。所以逃走一直是正在发生的,只是主流叙事好像把这件事变得不正常了。

另一方面就是选择的问题。弗卢塞尔的一本书讲到一个观点,他说从存在主义的角度,什么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去选择的自由。比如你是一个画家,你的自由体现在哪儿?并不体现在你去做公司职员,或政府官员,或扫垃圾的人。一个画家的自由体现在你在画布上怎样能超越自我,怎样让你的内在爆发出来,让大家看到新的可能性。这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自由观:一种认为我有选择,这就是自由的,比如换一个工作、换一个城市;还有一种自由是我要在这个范围内做得最好,努力突破这种局限。

我前段时间听到窦文涛的一个演讲,他说他的很多选择其实也是无奈之中做出的,当时也觉得走投无路,前面没有答案可以抄,这就逼着你去想办法,很多东西也是临时拼凑起来,然后慢慢就找到了自己的路。我觉得那也是一种自由,就是把你逼到绝境上,你怎么找到一种解决的方式,然后这种方式慢慢变成主流。

这里涉及到两种自由的对话。例如魏晋南北朝时,一种是竹林七贤,完全逃离这个体制,变成一个隐士;另一种说法是名教之中自有自由,你看上去在好好地遵守一切社会的要求,但在其中你是可以叛逆的。比如我要做一个作家,可能白天要上班,但写作时我可以非常自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我觉得一些逃离的人,可能做到了第一种自由,但还不一定做到了第二种,所以会一直在某种困境里,哪怕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仍不够自由。

摄影:++

一张自己的画布

李乌鸦:

刘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很多时候我们可能挣脱了一个枷锁,以为枷锁之外就有非常广阔的天地,但真正让你自由的东西,可能就在那张画布之上,在于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是什么。你只有找到自己爱做的东西,才能享受到这种自由。

但我也想说,这太难了,可能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张画布在哪里,也没办法从绘画、阅读、创作中获得那个灵魂的更广大的天地。所以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就像书里说的,可能无法选择我要什么,但先选择不要什么。

李颖迪:

我觉得刘老师说的当然很对,比如我很尊重的两位写作者,胡安焉和周慧,胡安焉曾经送过快递,周慧也在工厂里工作过,他们在这两年都出版了自己的书,写过去的经历,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他们各自都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当我看他们的书时,会觉得文学是他们很重要的精神支撑,让他们更自由、更强壮。但书里的这些人,当我们成为朋友,我和他们交流时,会觉得这样的条件似乎是很奢侈的。

比如书中做客服的常州女孩,她读的是中专,她所接受的教育里,没有人会和她说你应该去读书,也没有人告诉她你怎样做才能更开心,你这个人的价值是什么。所以当她辞了职,到了鹤岗,有了时间之后,她首先去画画,也去养水母,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是美的,她想要追求一种精神世界。可能也是因为我们的教育并不提倡我们要有自己的精神生活。

刘海龙:

我刚举例的是写作、绘画,但也不完全是这些,更多的是找到自己的兴趣,一个精神的寄托。我前几天看了电影《出走的决心》,里面的主角就是喜欢开着车到处走,也能找到自己的意义,所以人生的意义是多种多样的。

以前讨论的三和大神,他们可能也处在一种过渡状态,你不可能永远过无意义的生活,每个人都要去寻找意义。而像三和大神这些人,更像我说的第二种状态,在一个体制内进行反抗,很像斯科特研究的那些人,用一种消极的方式、弱者的反抗,你让我去干这个事儿,我就不干,或用其他方法搪塞你,由此获得一种胜利,这可能在主流看来是一种阿Q式的胜利,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实现了自我,在对抗中不那么服从。

反而是书中这些出走的人,我觉得他们更决绝。为什么说是勇敢,因为他们还是有一个可追求的东西,希望改变自己的状态,最重要的是,最后还是要获得人生的意义。当然,意义是各种各样的,你可以去写作、打游戏、画画、旅游,甚至可以做手工,但追求之路是共通的。越是这样逃离的人,他们对意义的向往可能越强烈。而三和大神反而已经看透了,觉得出逃也是无意义的,还不如过一种无意义的生活,这其实是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

但问题就是,当你作为一个外来者,突然没有根地进入那个地方,你会发现你很难建立一个人际连接,比如通过网络、微信群,书中还有很多人打游戏、直播、开网店。读完这本书给我一个感觉,就像证明了韩炳哲讲过的一段话,他有本书叫《叙事的危机》,大概意思是数字媒体或数字的表达,它是没有故事、没有叙事的,他觉得你仅仅通过网上形成的连接是脆弱的,没办法真正获得情感上的支持,或生活的意义。

书中的很多人每天打游戏,打到服务器休息才停,但你会发现他们仍不满足,或依然感觉缺点什么,这就是我们说到的意义的追寻,尤其是现实社会中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书中的好几个案例往往由于原生家庭或生活环境造成的困扰,特别决绝地切断了和现实生活的一切关系,但他们在这个地方也没办法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人际关系或社会网络,就会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摄影:中信书店

自由的代价

刘海龙:

我也很好奇这些人在疫情结束后,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因为你写这本书时是挺特殊的一段时间,那时大家都在家待着,所以他们在家待着也没什么问题。但当秩序逐渐恢复,大家又开始欣欣向荣地做各种事情的时候,他们会怎样生活呢?

李颖迪:

我在鹤岗时正好是新冠即将放开的时候,也是最茫然的时候。但我和在鹤岗、鹤壁的人聊天,会觉得大环境或大事件对个体的影响好像没那么大,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和有没有新冠没有直接的关系。有的人可能是受新冠的影响,感觉自己对生活的把控能力越来越小,就干脆不在原来的地方生活了。

刘海龙:

你说的让我有一个新的想法,他们追求的还是对自己生活的一种把控感、主体感,就是我要自己做主。但自己做主其实是很困难的,对大部分人来说,让别人来做主其实是轻松的。很多人的逃离,会觉得自己是被迫的,比如我原来在一个单位,每天别人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突然某一天,让你自己来做公司,需要经营所谓的“一人公司”时,那时你的责任反而更大了,不知道该干嘛了。

当你要控制自己的生活时,自由的背后其实就是责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当你迈出那一步,获得了完全自由,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时候,同时面临的也是一个巨大的虚空。有了自由之后,我要干什么?不可能每天就是打游戏、睡觉,还是会有一个对生活的意义的追求。你会想接下来要干什么,我怎么使用这个自由。就像你有了一大笔钱,但你从来不用它,这个钱对你来讲就没有意义。

数字时代的新“高地”

李乌鸦:

书中写到的主要是在鹤岗、鹤壁生活的人,但刚开始也提到,你辞职的第一站是去了万宁。像大理、万宁、清迈这些地方,和鹤岗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为什么有的地方感觉你像是逃走了、猫在那里,有的地方就像是你选择了一种更潇洒的数字游民的生活?

李颖迪:

我一开始也会觉得有阶层方面的差别,比如像那些数字游民,可能是接受了更好的教育,然后能做一些类似于Web3的东西,程序员还可以接外包的活,就能在清迈那些地方待着。但我对那些选择更多的人,会没那么感兴趣。我更好奇的是,这些隐居的人,处在一个没那么多可选择的情况下,怎样去追求自由?

我认识的朋友也有去大理的,他说大理常有那种流动的聚会,有点像是嬉皮的感觉。但当我去鹤岗时,会发现大家其实彼此之间都很不了解,就像饭搭子似的,好像人对人展露出的好奇是非常微弱的,大家会有一些默认不要去碰的话题。当我去听他们讲自己过去的人生经历时,会发现他们还是被关系伤害过,比如说家庭关系,可能是父母离婚了,或关系本身就很淡漠,也有的人运气不好,甚至家庭里有暴力的情况。我其实非常能理解,经历过这些事情后,他们就不会对人产生信任,也不会伸出想了解他人的触角。

刘海龙

我读这本书时在豆瓣评论里说,李颖迪写的很多人就是“减配版”的数字游民。数字游民是个比较中产阶级的话题,他们逃离了一个环境,到另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实际上是要再建一个自己想要的世界。他们还是会积极地去交流,会想重建一个体系。

我读这本书,会感觉书中很多人不是在逃离地方,而是在逃离关系,逃离人。我能感觉到采访的过程是很痛苦的,里面的很多人不愿意跟你说,也不愿意见人,不愿意交往。再加上自然环境的影响,北方的寒冷决定了他们好像不是特别热情,也给了大家一个不用跟人打交道的理由。一些人可能是在人际关系中受到一些伤害,便没办法期待去跟人建立关系。而那个地方经济又比较落后,冬天又特别漫长,就更不需要跟人交往了。

说得远一点,在斯科特的《逃避统治的艺术》里,一直在讲要统治那些高地、高原地区会很困难,成本很高,就算征服了,也不能带来什么经济利益,那些地方就会变成一些三不管地带。在过去,那里会有一种地理上的摩擦力,没办法修通信设施,那里的人就可以完全逃离统治。于是一些在平原地区被压迫得比较苦的人,因为战争、赋税,或其他原因,就会往山上逃离。

但像一些可能“被遗弃”的地方,比较佛系、经济上没那么大的期待,或许就成了新的高地。但和斯科特所讲的不同,他所说的是联系不便、传播设施不便时会产生这样的高地,但现在恰好是因为传播的便利产生了这样的地方,例如大家现在其实因为网络的传播,才知道有这些地方。

而你到了那些地方后,人生地不熟,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只能通过网络和社会建立联系,吃饭甚至工作都要在这里解决。所以今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网络可能反而创造出这样一块飞地,或者是过去所说的高地的地理摩擦力。

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一种分化。其中有真正意义上的数字游民,比如做二次元的、汉服的,他们可以在网络上做得很好,只是选择了一个生活成本相对低的地方;另一些人则是因为到了那个地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工作,也能满足自己的需求,这部分人就属于我说的“减配版”的数字游民,他们还得依赖现实。这时就会出现一个在数字化时代被制造、被建构起来的所谓的高地。随着经济的下行,这种高地可能会越来越多,可能给这个社会提供了越来越多可以隐居的地方。

李颖迪:

我觉得刘老师提到的网络形成的新高地,或许是一个可以新提出的人类学上的概念。

摄影:DD

人在群中,个体与关系

李乌鸦:

我好奇的是,刘老师提到的高地上的人,我想他们之间肯定还是有一个共同体的。但在鹤岗,物理上大家也是从其他地方来到这儿的一个共同体,就像你书里写的,大家看起来是有些其乐融融的,会一起去朋友家吃饭,一起玩剧本杀,但这其乐融融的背后又有另外一面。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种关系的?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在家待着就好,还是说人就是需要人的。

李颖迪:

我觉得是一种有限的需要。鹤岗的微信群就像是你刚讲的那种聚落,每个群里都有几百人,会分享哪个装修队靠谱,哪个坑人,哪个中介收两千块,哪个收三千块,哪里停水了,这些生活中的信息。微信群对大家来说是很重要的连接方式,大家也会在群里认识朋友。但最后关系能深入到什么地方,在我当时待的那个节点,会感觉大家的关系还是很松散的。

李乌鸦:

我也想知道两位怎么看现在这种所谓群的关系?从一个来自互联网前时代的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网上的很多关系是相对比较空中楼阁的状态,没有面对面那么踏实。但这几年,面对面的状态,又可能变成一种搭子关系。比如我和颖迪都喜欢看电影,我对她的需求就仅限于看电影,我们是电影搭子,不再对更多的话题展开深入的交流,有时候线上反倒能找到精神归属感更强的群体。

李颖迪:

在鹤岗时,大家就很像是搭子关系,比如看电影搭子、去公园搭子、打牌搭子,都是这种临时拼凑起来,共度一段时间,并不深入,然后就分开的关系。

刘海龙:

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新的现象,和媒体也有关系。当没有数字媒体,我们只能面对面交流的时候,你的交流范围有限,就必须要维持这样的关系,因为你不维持,就没有关系了。但有了网络之后,就有了我们所说的“趣缘群体”,大家只用交流喜欢的话题,不涉及其他,也对彼此不感兴趣。这是两种交流方式,现在第二种方式会越来越多。但大家从小生活在网络时代,会感觉好像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主流。

人和人之间如果是现实的关系,当然会有一种亲密感,但另一方面也要承担和付出更多。你受伤的时候是可以去倾诉的,但反过来人家有这样的需求,你也得承担这样的责任和付出。但现在的一个大趋势就是,我们越来越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拿来就用,是即插即拔的U盘式的关系,这可能和整个世界都在走向个体化有关,每个人都在以自我为中心考虑一切。

我觉得不仅是《逃走的人》里很多人是这种状态,整个社会都在走向这种状态。但对个体来说,也可能导致情感支持、社会支持越来越弱,当你真的遇到问题的时候,可能就没有人来听你倾诉,也没有人帮你解决问题。

李乌鸦:

我读这本书时觉得很有趣的一点,是里面的很多人都不典型。比如之前译文出过关于日本的“孤独死”的系列纪实,但这本书中的人都不符合我们刻板印象中那类人,甚至会是个很乐观的人,会跟你说要多跟人接触。我读这本书时,始终会把每个人当作一个个例,而非一群人。当ta们做出了让我们觉得悲哀的人生选择时,肯定是有ta的理由在的。

包括颖迪在书中也引用了袁哲生的《寂寞的游戏》里的话。读到这些人的故事时,遗憾的点在于他们中间有某些结,自己始终没能解开,而这些结多数就来自于我们跟他人的关系。我觉得刘老师刚说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很多时候只有在线下,我们才清楚这种关系需要承担责任,我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有一个付出的可能性的。

透过写作者的眼光看到世界

李乌鸦:

刘老师会觉得读到李颖迪的书,和国内外的其他非虚构写作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刘海龙:

我对非虚构写作没有太多涉及,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觉得只有好不好看,或你能不能接受。因为写作本身就是一个界面,你作为一个中间人,要把这个故事传递好。我读的时候,基本上还是被这本书抓住了,一口气读完,很被情节吸引,也很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从这点上来看,我觉得这应该是很成功的一个非虚构写作。

此外,颖迪是武大学新闻的,我觉得还是比较放心,里面可能没有太多那么夸张的东西,一定是有一个严格的新闻职业道德的底线的。在很多地方,其实是可能去展开想象的,但她写得还是比较节制的。我能看得出来,书中很多人都不愿敞开自己,不愿自我表露。尽管有些东西我们也很好奇,写进去肯定也会更有戏剧性、更好看,但她都没有写,于是我们读到时就总觉得有一点点遗憾。如果从一部小说,或全知全能的视角来说,它可能不够立体、不够全面,不像影视剧一样丰满。但正因为不够丰满,我才相信,她肯定是因为没有拿到相应的资料,或没采访到,这让我相信这不是一个虚假的东西。因为非虚构,你首先便不能虚假。

李乌鸦:

这本书我读得很舒服的地方,还在于如刘老师所说,它在保证了一个新闻底线的准确性的同时,加入了更多写作者本身的感触。我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和今年出版的其他一些非虚构作品相比,颖迪在写作时的不同。我在这本书里,是看得到你的。

李颖迪:

这本书确实是单篇成稿,之前会更像报道,在集结成书时,我们在结构上也想了很多路径,最后有点参考了短篇小说集的结构。我之前是写特稿的,在写报道时,作者是要完全把自己摘出来,或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全能客观的角色。但在把这些写成一本书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是全能的,或者说我加入自己的视角,就是想表达我只是一个切片,我所能看到的、感知到的、接触和理解的,都是非常有限的。

刘海龙:

这里也涉及到大家如何理解客观,或者说如何理解写作者的立场的问题。在传统的新闻写作或非虚构写作里,会讲我要客观,要把个体摘出去,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也有一点点傲慢,就是我个人是可以做到客观的,我告诉你们是这样,就是这样。

但其实每个东西都是通过作者的眼睛看到的,都有一定的主观性。就像人类学里讲,当任何一个人把自己作为尺度去衡量这个世界的时候,都一定会受到你个人的影响。这时你非要说我就是最客观的一把尺子,可以把自己摘出来,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讲,也不是特别符合伦理。

包括新新闻写作,讲的是我要把作者放进去,把我的感想放进去,这样你才能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透过我的眼光去看世界。这其实是告诉了读者更多信息,就是我是这样一个性格,这样一种思维方式,给你的东西一定是带有我的偏见的,写作者要有一个中介的感觉。包括人类学的很多写作,也已经是这种风格,一定要去介绍我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你将要看到的,是通过我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带有偏见的。

现在的新闻写作里,会更强调透明性。过去讲客观性,但这个世界哪有客观?只是通过不同的视角看到的世界,你的客观在另外的人看来就是不客观。所以与其假装中立和客观,还不如说我就是不客观的,但我要告诉你我获得材料的每一种可能,我为什么要这样去判断,为什么要这样写,我的理由是什么。这样其实更有助于读者用自己的想法,刨除作者的偏见,去达到一个他们所希望看见的真实的客观。

*整理:小纠

*本文整理版首发于公号《青年志Youthology》:https://mp.weixin.qq.com/s/N3QUSGolnlV7F1LL2zCug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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