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放一下我的短评:

作者对过渡劳动的直接解释是“骑手打算找个工作过渡一下”。但是作者并没有解释为什么ta认为这个词语能够概括整个“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的生存和工作状况。实际上,本书也没能做到这一点:“学习”外卖、女性骑手、区隔劳动,在平台打工给小孩治病,这些章节和“过渡”这一作者提出的劳动性质看不出具体的联系。“过渡劳动”在本书中更像是从访谈转录的词云中挑出的一个漂亮的、朗朗上口的词语。显然作者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结论章中又引入“永久零工”的概念来找补。但是已经太迟。这是国内社会学论文的一个常见现象,即说理能力太弱。因为无法自己生产出好的语汇,就不得不从访谈转录文本中寻章摘句。这种标题很大程度上是无效的,因为它显示出研究者对立一家之言的不自信(这也就是为什么作者要攀附《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 在此基础上,辅之以“大社会学家某某曰过”的文献综述,文章就这样成了。
但过渡劳动这个概念本身并没有问题。甚至很有潜力。遗憾的是作者没有挖掘出这些潜力。还真就仅仅是字面意义地过渡一下工作。照这样说,我毕业之后花了几个月找工作,于是找了个超市兼职接济生活来源,这也是符合作者定义的过渡劳动。是什么把我和外卖骑手的“过渡劳动”区分开来?本书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多人批评本书只靠访谈而没有自己送外卖。这实际是同一件事。即,作者缺乏考虑“自己”和“研究小组的学生们”在田野中的位置。为什么你和你的学生不需要经历这样的朝不保夕?因为作者没有细想自己的团队在受访骑手的眼中是如何存在的他者。但是即使作者没注意,这在行文中也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受访骑手对作者团队非常尊重,愿意配合,有些人以为国字头大学来的老师和团队必可以上达天听,给他们的困境带来立竿见影改变。但事实上,高级知识分子并无资格把自己所做的事情称为“下到”(“我的田野”章原文)田野去微服私访。因为研究者在田野中一般都是相当弱势的,且总是最无知的。调查对象所有的知识,研究者在进入田野之前都不曾有。调查对象的所有生命体验,研究者都不曾经历。但是作者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来自调查对象仰视性的尊重和由此带来的交融关系(“初期,我们遇到一些困难,但随着时间推进和相互了解,困难都解决了”),而没有感到一丝违和感。这让我感觉,即使作者的团队去送了外卖,本书的结论可能也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有过渡劳动,就有衔接过渡的双方。要研究过渡,就不能只研究过渡这一过程自身。如果骑手工作是过渡,那么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研究“转换”中的流动性(和当前学术大热词“不确定性”)的参考系是转换的来源和对象。所以在田野中,骑手“入局”和“出局”的时间节点就应该重点关注。本书有写几个故事,例如骑手小时候辍学,辗转打工;因为生意失败或年纪增长,回家乡进厂或成家。但是都比较简略。例如,书中提到有个站点以最初以高价佣金鼓励骑手拉熟人入行,结果一开始,这些新介绍来的人干了几周就跑路,佣金打了水飘。这个时候,作为田野工作者最该做的就是紧抓不放,找到那些也许就是和老乡合作“骗”一笔佣金的骑手,搞清楚事情是怎样发生的。这个骑手,ta在这个入局和出局的过程中到底在哪里,和谁,询问了什么,解释了什么,谋划了什么。这是(以著书立说为目标的)田野调查的基本功力。然后作者放过了。同样,那些离开骑手行业的人去哪儿了?辍学北漂的人会回乡;创业失败的人会重新进厂;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兼职外卖的女性骑手的孩子会长大。当骑手的一两年,在他/她们的生命历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然后作者放过了。请注意,这项田野调查持续了七年。从2017到2024,完全足够富有历时性深度的案例调查。但是作者放过了。
“过渡”也可以解读为空间性的过渡。骑手是商家和客户之间的过渡。在城市里当活地图,身体是过渡的中介。高温,暴雨,工服,配送箱,是“过渡”的载具。“过渡”也可以是生命历程的过渡和地理性的过渡:从三年级辍学到“江湖人士”,平台经济怎样改变了他们。“过渡”也可以是性别角色的过渡:女骑手和男骑手有相互区隔的自我组织;一些女性骑手也模仿男性气质,以融入同事;女性兼职骑手在家带孩子和出去的时间分配和共用的策略,也是一种过渡关系。分析有很多种可能。
还有一些零散的问题。
– 社会学研究不能拿来主义,不经审查地接受和采用研究对象的discourse。 当受访骑手说跑外卖“更自由,更灵活……是逃离工厂后的美好选择”时,骑手所理解的“自由”是什么意思?“灵活”是什么意思?骑手口中的“自由”,和骑手招工广告许诺的“自由”、中产白领的WLB/远程工作的自由有什么区别?与“灵活”相对的“稳定”,是否只有办公室坐班/进厂拿死工资这一种理解方式?
– 平台使用游戏化激励的策略不是什么新鲜事。其实也无需用人类游戏理论史的上下五千年背书。重要的是游戏是一种教育的方式,也是一种 spectacle of innovation to conceal the identity of ‘workers’。不过很明显作者自己不打游戏。青铜白银黄金骑士的等级制度应是王者荣耀引申出来的,且是一种性别化的语言,这连我都知道。
– 作者直言不懂算法科学。其实大家都不懂。但是不懂可以学习。机器学习、优化和因果推理方面的进展如何改善资源分配,让实践者在有限的数据面前做出有效的决策;这些算法如何影响了技术与人类的关系,重塑了人类与技术的层级结构。这些都可以写得更深入。但与此同时作者写: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活在未来,过着充满科技感的生活;但也总有一些人,活在当下甚至过去,对于互联网技术一无所知。(“加入‘游戏’”,第二章)
这也太萌了。老一辈人/农村人不会用智能机不是因为他们“活在过去”,而是因为技术在不同人之间的不平等分配,让线性的社会时间相互交叠、重合了。
– 作者引用很多大社会学家的作品。那也应该知道平台零工是全球性的现象。在全球性平台经济兴起的形势下,们宇宙第一赛博外卖国的组织社会学是一个特殊的,封闭的案例。所以不能只说本土关于gig work的研究。不过,本书无意着墨于class和state,那也就不能过多要求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