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盐粒 2025-03-19 08:10:01

空荡荡的房间

我一直试图想象乔瓦尼的房间,那是一间混乱又空荡荡的房间,有一扇清晨时有阴沉的阳光照射过来的窗,纸箱和皮箱堆到天花板,一张摆着红酒瓶的小桌子,一张混乱的床,地上有长芽的土豆或是一些报纸团,后来,它的一面墙上被挖出了一片凹陷,成为一个未完成的书架。我一定在某些美术生的静物练习里见过这间房间,法式的浪漫随性与意式的简约大气在这里汇聚,然后,我发现这本书里对于乔瓦尼房间的物质形态的描绘其实特别少,更多的是大卫对这间房间的感受。因此,它显得那么小又那么空,两个人可以完全填满它,一个人会在房间里感到恐怖。

大卫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房间,“某种程度上,它变成我曾经住过的每一个房间,之后我住的每一个房间都会让我想起乔瓦尼的房间。”

后来大卫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乔瓦尼的房间就要离开巴黎。”

他来到巴黎或许就是为了进入乔瓦尼的房间,乔瓦尼的房间就是整个巴黎,走不出巴黎就走不出乔瓦尼的房间。

这是一个发生在 1950 年代的巴黎的故事,讲述一个美国男同性恋者因为恐惧而无法去爱的故事。

主人公大卫与未婚妻赫拉暂时分开,独自在巴黎生活。在此期间,大卫遇到了意大利酒保乔瓦尼,两人迅速陷入了一段热烈的同性恋情。

彼时,美国大多数州都有鸡奸法,将同性之间的性行为定义为犯罪。

1952 年,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将同性恋列为精神疾病。从 1953 年开始,联邦调查局还建立了一个对同性恋者的监视系统,搜集关于同性恋酒吧和其他同性恋者经常造访的地点的数据。同性恋在美国几乎没有权利。同性恋酒吧等场所经常遭到警方的突袭。许多同性恋者因为性取向而失去工作、住所,甚至遭受警察的暴力对待。

而大卫,比起他缺乏身份认同的同性恋者身份,似乎更象征着一种氛围,一种压迫在同性恋个体身上的沉重力量,那种力量随时会从光明或黑暗的地方冲出来,对你造成足以威胁生命的伤害。

所以,他才那么恐惧。

好像这本书的主角既不是大卫,也不是乔瓦尼的房间,而是同性恋者的恐惧。大卫是所有同性恋者内心恐惧的替身,甚至,他是每个因为恐惧而无法真诚面对自己、无法去爱的人的替身。

大卫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的性取向。他在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无秩序的恐惧中。这种恐惧不仅来自外部社会的压力,更源于他内心的自我否定。他试图通过逃避和伪装来应对这种恐惧,活成了扭曲的样子:“我决定这个宇宙不可以容下任何使我羞耻或害怕的事物。我做得很成功——我不看宇宙,不看我自己,我让自己保持在行进状态。”然而,这种自我欺骗并未让他获得解脱,反而使他更加孤独和痛苦。

他来到了巴黎,在同性恋圈子里混,却总是一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想直就直”的虚伪又自以为是的姿态。套用《绿皮书》里的句子,大卫骨子里是“纽约”的,又要装得很“巴黎”。他不够直,也不够弯,他甚至既不够纽约,也不够巴黎。身份的模糊性使他无法真正扎根,只能像孤魂野鬼一样漂浮在世界上。

乔瓦尼唤醒了大卫内心的欲望,但这种欲望却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明白为什么乔瓦尼要我,而且带我到他最后的避难所。我来是为了摧毁这个房间,带给乔瓦尼一个新的更美好的生命。这个生命必须是属于我的,为了改变乔瓦尼的生命,我首先必须成为乔瓦尼房间的一部分。”

如果不曾有过真爱,一种孤独无依的同性恋生活几乎没有意义。你根本无法体认你想要的是什么。乔瓦尼和大卫的相恋,使他们“成为”了同性恋。而对大卫而言,这件事似乎暗示了一种错误的逻辑,同性恋是后天形成的,是一种邂逅,一种偶然。他可以随时转身离开,丢掉这个身份就像丢掉一件衣服一样。

大卫的身体很诚实,他越是想要,越是恐惧;越是恐惧,越是想要。欲望从未被好好地解决过。然而,一旦心告诉他要前进了,脑就催促他回到家,接受规训,成为“不奇怪”的人。

一切很诗意,只是大卫感到脏。他写那些阴沉的早上、粘稠的夜晚、巴黎的垃圾、乔瓦尼愿意展露真实,所以他会直接说自己的房间脏。大卫谨小慎微地维护自己的世界,不允许它有一点点脏。

乔瓦尼的爱是真诚而深沉的,但大卫却无法回应。大卫大部分时间都在抗拒“爱”乔瓦尼,他能感觉到身体里两种力量在厮杀,放任抗拒的力量,或者说,他早就失去阻挡内心抗拒的力量了。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的爱,从此,他再也无法将这个动词放置在任何一个宾语之前。

乔瓦尼和大卫的爱情,算不得多么惊天动地,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力量,它更像是一个渡口,过去了海阔天空,过不去就是孤魂野鬼。

大卫的恐惧根本上是一种死亡恐惧,说复杂点,这和他的原生家庭、成长环境、前额叶、杏仁核都脱不开关系。

死亡在小说中不仅是肉体的消亡,更是身份、爱情和存在的终结。大卫对死亡的恐惧贯穿始终,这种恐惧既是对社会惩罚的畏惧,也是对自我毁灭的预感。大卫的恐惧其实是恐惧在同性恋内心的不同变体,一定程度上说,同性恋者在意识到身为同性恋的时候就在无秩序的恐惧中面对死亡。

最初,大卫面对的是母亲的死亡。同性恋意味着母亲的死。“我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我做噩梦时会看见她,瞎了眼,全身是蛆,头发像金属一样干燥,跟树枝一样容易断裂,用力要把我拉近她的身边;身体已经腐烂,令人作呕地柔软,突然张开,在我的哭喊抓挠中,大得要把我活生生吞下去。”从此以后,他关于同性恋的所有感受都约等于这个噩梦。

越是恐惧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是谁,越是喜欢泛泛的归类,美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首先都是人,人是 ta 自己。他恐惧,因为他是孤独的,对他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死亡。

他无法想象两个男人的未来,对死亡的恐惧来自于将自己置身于悠悠的时间里,在你想未来的时候,你连现在也失去了,于是,你也从没有拥有过自己。他最终意识到,是他自己杀死了乔瓦尼,也杀死了自己的爱。

房间里是一个真实的自我。乔瓦尼活着的时候,大卫把他隔绝在房间之外;当乔瓦尼死了,他发现房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大卫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试图逃避恐惧,但最终发现,房间里的黑暗正是他自己。

值得一提的事,鲍德温是深情而正直的,他笔下的赫拉聪明、善良、果决。赫拉认为,对一个女人而言男人永远都是陌生人。让陌生人摆布是很可怕的。鲍德温是在洞察过男性女性异性恋同性恋之后塑造了这些角色,输出了观点。他不选择写那种完全被蒙蔽的“同妻”形象,他让女性的主体性在这个故事里发挥作用,赫拉的存在和意识完全影响着大卫,而非作为简单的工具化的异性。

而在女性问题上,乔瓦尼也彻底暴露出他的偏见、自大和暴力。他曾在自己和大卫的这场恋爱中展示出了那么可爱的个性。但我厌恶他称赫拉为“小女孩”。而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如何歧视女性,异性恋就如何歧视他。

故事里没有一个积极正面的同性恋者形象。他们要么否定和掩饰着自己的性取向甚至欺骗女孩子和自己结婚,如大卫;要么把同性之爱当做救命稻草,一失去就崩溃,如乔瓦尼;要么利用资源和财富压迫弱者、发泄欲望,如纪尧姆。或许雅克会好一点,但他依旧是扭曲的,用金钱和乔瓦尼的身体交换,无法给别人带来幸福。

很少读到这样叙述者明显带着某种偏见的小说,大卫始终认为同性恋是不对的,同性之间的爱意和性行为让他觉得自己在犯罪,他试图摆脱这个罪名,试图在沉沦中完成对那个隐藏的真实自我的认领与赦免。

即使他逃到了巴黎,他的精神仍被囚禁在美国的法律和社会偏见之中。如果他不“做”同性恋,他就可以留在美国。可是来到了巴黎,他还是不“做”同性恋。“出来吧,出来吧,不管你在哪里!”“爱他并且让他爱你。”活成一个人的样子,而不是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我们有一百句话可以让他清醒,但他选择不清醒。

大卫在叙述中释放自己的偏见,他的偏见刺向他自己。

这是作者詹姆斯·鲍德温采取的叙述方式,是他插入主人公大卫心上的一柄剑。

你恐惧房间,房间最后只好变成坑洞,埋葬你。

而永远地,爱总好过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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