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李碧华是真正的天才言情家,这点有多少人赞同我不知道,但我真的认为她写的书很好,什么可以用来形容的词都没有,只是很好。李碧华曾说,“我极希望美丽的人早早死去,聪明的人早早死去,好故事早早讲完。舞剑的虞姬在她最璀灿的一刻死在最苍凉的气氛里,牵动我们台下凡人各式各样的感想。”她的书也牵动着我们这些看客的无限感想。看她的书是一个伤痛的开始,一个哀痛的结果。
张国荣,巩俐演的电影《霸王别姬》,看了很多遍,尤其喜欢张国荣的绝赞演技。。看得我很为蝶衣揪心,这样的一个人,为了戏,为了爱,为了情,真的是不疯魔,不成活。总觉得这世间再华丽的词藻也形容不了那种融入血骨的爱恋……光是想到,都觉得压抑,觉得疼。
我也说不出到底是电影版好还是书好,都有让我感动的地方,都散布着深入骨髓的疼。电影里小时候小豆子和小赖子偷偷跑出去了,他们看了一场戏,小赖子看完戏后叹说,咱们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结果回去的时候,小赖子心理承受不住上吊自杀了。当时我就觉得很悲哀很悲哀,一个满怀理想的少年不堪重负压迫就这样死掉了。
李碧华的《霸王别姬》,直到上大学,才完整的看完了这本书。看完后只觉人生是场无奈悲剧。迤逦、拖曳、无边的空白。总觉得那种辛酸,那种难过,这一生都不忍再去看。
有一次看电影时我舍友说这里面最讨厌小楼,我说我不知道。是的,我不讨厌这里面任何一个人,这悲剧不是因为一个人而造成的,这是那个年代的悲哀,是生活的无奈。这里面所有的人都令人心疼……
心疼艳红,一个妇道人家不得不卖了自己去养活儿子。“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
心疼那些从小在关师父院子里讨生计的孩子们,“咿——呀——啊——呜——”于晨光暧昧之际,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阳哭喊出来。童稚的悲凉,向远方飘去……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书中有一段小豆子说挨不住了,娘答应了要来,等娘来看他时就求她接自己走。小石头静默,这个懂事的大师哥道:“大伙都别蒙自己了——我也等过娘来,等呀等,等了三个新年,就明白了。”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霞光映照在野外一群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想家,想娘……
心疼菊仙,话说婊子无情,作者写“‘婊子无情’是为了自保”。 菊仙竟为了小楼“卸妆”。 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了身,不过是一个为了求一份寄托,求一生安宁的女人。洗净了铅华,想要安安分分过日子。可是,成亲以后与蝶衣这个情敌明争暗斗的,与生活斗着,一路波折,到头来,还是个婊子。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终于自行了断而死。
心疼小楼,这个戏里的楚霸王,生活中不得不委屈就全。他要顾念着师兄弟情谊,要顾念着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家,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这样实在的,实际的生活。到头来也是什么都没了,只能叹一声而已……
最是心疼蝶衣,很多人都说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男人了,他的性别已经错乱了,可是我还是认为他和师哥段小楼之间的爱是同性恋,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再到张开嘴唱起“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他就要就想着自己是个女的,要入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眼为情苗。一生一旦,打小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情根从此便生在了小豆子心里,再也拔不掉。那些生还着的脆弱的黑暗的爱情埋藏在蝶衣的内心深处,就这样偷偷的喜欢吧,就这样一辈子吧。可是却出现了那个女人——菊仙小姐,他这样固执的叫,不过一个婊子罢了,他这样想。他是这样的怨恨,不服。
那些蝶衣:
蝶衣不是这样想。一辈子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崇拜他倾慕他的人,都是错爱。他是谁?——男人把他当作女人,女人把他当作男人。他是谁?
自己白赔了屈辱,最大的屈辱还是来自小楼的厌恶。谁愿哈腰?谁没脊梁?蝶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一切为了他,他却重新失去他,一败涂地。脸上唾液留痕处,马上溃烂,蔓延,焚烧——他整张脸也没有了,他没脸!人在天地中,极为渺小,子然一身。浸淫在月色下。他很绝望。一切都完了。
只有在台上,才找到寄托。他的感情,都在台上掏空了。
戒烟那一天蝶衣以为自己过不了这关了,总想把话嚷出来:“要是我不好了,师哥,请记得我的好,别记得我使坏!”
那是一张红纸。红色已褪,墨迹犹浓。上面,有他师哥第一次的签名。段——小——楼。原始的,歪斜的,那么真。说不出的童稚和欢喜。第一次唱戏,第一次学签自己的名儿。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蝶衣竟收藏起来,倏忽十多年。
他十分的疲累,拼尽仅余力气,毫无目标地狂号:“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骗我!”他一生都没如意过。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这一个阴险毒辣的人,在这关头,抬抬手就过去了的关头,他把心一横,让一切都揭露了。像那些老干部的万千感慨;“革命革了几十年,一切回到解放前!”
谁愿意面对这样震惊的真相?谁甘心?蝶衣痛恨这次的重逢。否则他往后的日子会因这永恒的秘密而过得跌宕有致。
蝶衣千方百计阻止小楼说下去。
千方百计。
千方百计……
小楼摇撼他:“戏唱完了。”蝶衣惊醒。戏,唱,完,了。灿烂的悲剧已然结束。华丽的情死只是假象。他自妖梦中,完全醒过来。是一回戏弄。
“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他用尽了力气。再也不能了。
小楼到底知不知道蝶衣的爱恋,我觉得还不能下定论,个人有个人的看法。故事的最后就是个人走了个人的路,他们历尽了一世苍凉,从清朝没落,到民国,到日本侵略,到内战,到共产党,到文化大革命再到平反……
这些人跌宕多舛的命运交织在一处,演了出精彩绝伦的戏,穷尽一生,道尽人间颜色,他们一生纠葛不清,生生死死、相聚又别离,这一切又有谁说得清。曾经的富贵云烟,曾经的似水流年,曾经的台上台下,终敌不过那动荡的年代,时间的消逝。
《霸王别姬》中的小楼与蝶衣,就这样消逝在我们的眼里,留下一地叹息……
回首望去,戏园子门楼上,有副对联儿:
功名富贵尽空花 玉带乌纱 回头了千秋事业
离合悲欢皆幻梦 佳人才子 转眼消百岁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