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南区熊猫 2025-03-20 08:10:01

胡兰成那虚伪的“好”

初读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十分惊艳:国人笔下经由这样的妙笔生花,真相见恨晚!胡兰成的笔下,山川草木,飞禽走兽,贩夫走卒,都有了灵性。平常人眼下的家长里短,劳作休息,也别具风致。即使是妄为政府中的汉奸和日本侵略者,在胡的心里,也都各有各的庄严气象。如胡兰成所说,一切的一切,都有他们自己的好,都是好的。

“好”这个字贯穿了《今生今世》全书,是出现最多最频繁的词汇。但看此书过半,不禁感觉这个“好”字的出现实在太过频繁了。虽仍喜欢他的文字,但一遇到“好”字,心中变隐隐生出厌恶之感。初时的赞叹,是认为胡兰成用他的眼睛和笔,“重新发现”了一种隐藏在日常生活中不为人所知的美感,感觉行文间一种智慧和洒脱的风骨跃然纸上。但看到胡兰成潜逃在温州,张爱玲来看望他,他却表示自己“不喜”一节时,心中的厌恶感顿时强烈起来,终于压过了对他文字的喜爱,推翻了以前的看法,发觉自己太幼稚,被忽悠了。

需说明的是,我不是张爱玲的粉丝,张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但看《今生今世》,不得不说胡兰成对张爱玲是无情无义的。刚刚和张爱玲分别,就和新认识的秀美在一起。如此也罢,毕竟人心易变,感情不能强求,他与张爱玲的缘分,算是尽了。但此时的胡兰成,心中明显是想一切照旧,既维持与张爱玲的关系,也维持与新欢的激情,一脚踏两船。张爱玲从上海千里迢迢来温州看望他,那是坏了他与新欢的好事,自然不好。照胡兰成的心思,张爱玲应该呆在上海,待他日不在被通缉,他回上海时就可以继续和张爱玲在一起。如果到了温州,就和秀美在一起。把自己当皇帝,把女人当行宫,何其乐哉!可张爱玲那样的性情,怎能容忍胡兰成这样的荒唐,自然散了。散了散了,胡兰成对他的想法,却是认为理所当然,并无任何不妥及值得歉疚之处。“其实我并不觉得爱玲与我诀绝了有何两样,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见她,我与他如花开水流两无情,我这相思之时志气不坠。”

胡兰成嘴甜如蜜罐,很会讨女人欢心,一生风流成性。胡兰成的风流,是一己之风流,一旦女性对他有所束缚,他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们,不留一丝挂念。见到张爱玲,他立即和自己的妻子离婚;到了日本,他又和日期一枝同居数年,最后也是说别就别。一枝不是最可怜的,她还有自己的家。最可怜的,当属胡兰成的发妻玉凤和武汉的护士小周。

玉凤对胡兰成的好,胡兰成自己写得很清楚,也很感人。可是玉凤病危之时,胡兰成在做什么呢?胡家依靠他这个男人出面筹钱以尽人事,他筹不到也罢,毕竟人在穷途末路,亦是无可奈何。可是在阴阳相隔的节点,结发夫妻之情,怎能抛下?胡兰成如果真的像他自己所写的,有人事之情和美,思想是“正”的,无论如何也该守在玉凤身边,送她最后一程。可胡兰成倒好,借钱不到,干脆留在有钱的干妈家不走了。在那里,他吃好喝好住好,不用听垂死中的妻子的哀痛,也不用看她那留恋的眼神,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玉凤就这样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没带走意思夫妻情意绵绵。

胡兰成认识忽视小周之时,他同张爱玲结婚还不算久,感情正在炽热中。胡兰成的套路很明显,搬出他那一套“好”的理论,四处夸赞小周的好,夸赞炮火连天下地狱般的武汉的好。在那个环境中,未经人事的小周护士则能经得住胡兰成这样的才子的忽悠,很快就交出了自己。胡兰成心里也明白,他给不了小周一个未来,连现世的安稳也给不了。日本刚一战败,胡兰成即一人逃难,留下了小周孤身一人于危险之中。走的时候胡兰成也清楚,此一别,待国民政府接受武汉之后,小周安安危难保(后小周果然被下狱)。但胡兰成还是决绝地去了。在他的笔下,小周没有任何怨言,他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歉疚。到了杭州,虽偶尔想起,还曾哟过用自己换出小周的念头,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忘掉了。待有了秀美,就更不会想了。“对小周我亦一样。人生聚散是天意,但亲的只是亲,虽聚散亦可不介意……小周在汉阳,想必已无事出狱。我今是亲友发生怎样的变故不测,亦不会对之哀痛摧伤,只是无间生死存亡,我总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变只是这样的心事。”

胡兰成在日本时,同借宿的主人一枝又好上了。胡兰成自己也交代了,在当时的日本,同人妻发生婚外情,属于破坏他人家庭,是为社会所不齿的行为。依胡兰成的“好”,这事有违人事情理,是多么的不好。可胡兰成并没有自责之心,他觉得他很正当,他所做的,只是把事情隐藏起来,不让一直帮他的日本友人知晓罢了。

在感情这个问题上,胡兰成学的是曹操的权术哲学——宁我负天下女人,不可天下女人负我。

胡兰成对待感情如此,对待亲情也是如此。青芸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知情达理,在小时候就陪着玉凤,在玉凤病时也一直是她伺候在身边。后来,胡兰成一人在外,也是青芸在照顾她的孩子。作为一个侄女,青芸对他这个小叔叔算是孝顺至极了,如同女儿一般。在南京后期,胡兰成与汪精卫不和被下狱,正是青芸从上海连夜赶到南京找到了胡兰成的好友、日本大使池田,这才救了他的性命。可对于这个侄女,胡兰成并没有给予她长辈应有的关怀和爱护,更无回报。胡兰成飞黄腾达之时,也未见青芸沾他什么光。国民党战败,胡兰成逃亡香港时,青芸也在上海。胡兰成写道:

惟有青芸很苦。她今已有两个小孩,男人又调到山西北改造去了,而我的一家仍累她。阿启已进北京人民大学,宁生也去进了共产党的学校,肩下小芸与宝宝,一个已十四岁,一个已十二岁,跟了姐姐到熊家来看我,叫我”爹爹“。顾念亲人与财产是人的美德,我无财产,儿女之情是有的,但共产党利用人的美德使之以身殉,则我亦无情,就如此坦然的走了。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祖辈说出的话。一方面说自己有儿女之情,有人的美德,一方面又能抛弃晚辈妇孺,独自一人逃跑,而且还是“坦然的走了”。青芸的两个孩子去拜见胡兰成这位爷爷,这本是做晚辈的本分,但胡兰成却认为,这是共产党要利用人的“美德”拦下他,不让他走,这会让他被抓住送死。所以,他可以无情。即使青芸一家困苦,让孩子出面到曾经富贵过的叔叔家寻些接济,不给也罢,不理也罢,胡兰成又何必找这样牵强荒谬的理由,来为自己的无情无义开脱。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怎么和逐鹿天下的政权扯上关系,竟能被政府派遣来稳住他胡兰成。

即使是不得已不顾侄女孙儿死活一人而去,但毕竟是分别,寻常人至少也会有哀戚之感。可胡兰成却能走的很坦然,没有半分亲情。人世常有”以小人之心度君之之腹“的说法,至胡兰成,则是”以小人之心度晚辈亲情“。绝情如斯,让人叹为观止。

胡兰成一生的名声,不是毁在男女之事,而是毁在他在汪伪政府任职,落得一汉奸名号。

胡兰成笔下的汪伪政府,俨然以中华民国的正统自居。汪精卫政府的人,多胸怀大志,以天下苍生为根本,以世界和平为己任,清正得不得了,都是好的。不但汪精卫好,连陈碧君也知书达理,巾帼不让须眉。连侵略者日军,也都是好的。

今年《上海书评》曾刊有李黎《青山绿水,几度兴亡》一文,对胡兰成的虚伪讲得恨透彻,特别是关于他在汪伪政府任职一节。对于日军侵华,胡兰成认为中国也有责任,因为中国部满足日本的要求,所以引来了日军;在连天战火下流离失所的难民,其实也不算难免,因为他们不怪,战争使他们“只更爱惜起眼前的人来”;年轻人也正是得益于日军入侵,才有机会走遍中国山川欣赏自然风光。这些,都是日军的好,都是汪伪政府的好。

这当然不是日军的好,不是汪伪政府的好,而是胡兰成的“笔好”。胡兰成当国汪伪政府的宣传部部次长,如同《1984》里的真理部部长一样,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坏的说成好的;能把侵略屠杀说成亲善共荣,把助纣为虐说成爱民如子;能把江河破碎说成气象更新,把流离失所说成阳春郊游……所有的邪恶,所有的残暴,所有的苦难,都被胡兰成一一隐去,剩下的自然都是“好”了。

上海的一干白相人和卖国汉奸,如吴四宝等人,在胡兰成心中也是无比伟大。胡兰成后来泡到了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于是花了很长的篇幅讲这个女人。讲她的心思和气度,讲他们的成婚。其中有一个细节,说佘爱珍记性好,见任何人一面,就会记住不忘。靠着这个本领,佘爱珍帮助吴四宝抓住很多重庆派来的间谍和特工,统统都送到76号了。讲到此处,胡兰成对佘爱珍满是夸赞,说她能担当大事。不过什么民族正邪,全都放到一边了。所以,胡兰成这汉奸名号,是永远也去不掉的了。

这其实是胡兰成忽悠人的套路之一,就是说什么都只说好的,不好的统统都“和谐”掉,或者粉饰歪曲一番也变成好的。除了这一板斧之外,胡兰成有一招,那就是夸大,把芝麻说成西瓜,把西瓜说成太阳,利用一些人的皇帝新衣心理,让人都跟着说好。你不说好,那是你傻你笨你没看到。

吴四宝的女儿玲弟自杀,原因说来简单得很。一是为不听母亲祝福擅自动用所藏储蓄投机,将十几万美元巨款赔得一干二净;二是为与有夫之妇有染,生下一子,却不敢然母亲知道,无颜面对。年轻女子,在那艰难年代接连遭遇如此打击,因而有了轻生之举,并没有特殊之处。但这事到了胡兰成眼中,可比领袖一句讲话一般,字字真理,连标点符号都含有震古烁今的意义。胡兰成写道,玲弟的死,“是积极得好像一剑答君王,因为她做女儿的晓得爱珍这个娘做人的价值,她维护娘,是维护认识的尊贵……她不愿把人来这样轻贱如儿戏,所以她的死又像是忠臣的死于社稷,不肯逃走。”这种夸赞,无论怎么看,都是离题无边无际,纯粹是一厢情愿的臆想和奉承,跟琼瑶阿姨的裹脚布小说似的。当然,琼瑶阿姨的小说是很畅销的。

当然,这样无限夸大是有目的的。因为夸了玲弟,就是夸了她娘畲爱珍;夸了佘爱珍,就是夸了佘爱珍现在的老公他胡兰成自己。这也是胡兰成的一个本性——虚伪。

胡兰成善伪,对此他在书中也承认过。他流落广西、温州一带时,对于能帮助他的人,他都想法设法搭讪结识。自己也说过,只要能对自己有好处,说些假话,也没什么。胡兰成以假身份和梁漱溟通信,赢得梁漱溟的好感,其实是想通过梁漱溟来投靠共产党的新政府。只是看到北上这条道不可靠时,才放弃,继而逃到香港去。后来到了日本,又四处演讲,大骂毛,骂新政府。我认为,不能认为胡兰成是因为心中真的有一套大东亚共荣的思想理论体系,所以才参加汪伪政府,极力为日军侵华辩护的。胡兰成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依附权贵进行政治投机罢了,并无什么高深奥妙之处。

胡兰成对佛学似乎颇有研究,还专门出过书。在《今生今世》中,胡兰成常引佛家典故,使得文章看起来微言大义,玄妙深刻。如果是真的做到佛家所言物我两忘,看透红尘俗世六道轮回,胡兰成的言行,还真的不失洒脱和智慧。但可惜终其一生,胡兰成忘的只有自身之外的人与事。胡兰成什么也没看透,他只是选择性的忽略,有意识的歪曲,为自己的虚伪和无情无义找借口而已。他这些招数,张爱玲也早已看透。李黎在前文中曾引用《小团圆》中的影射情节,讽刺胡兰成的好:

九莉先是说之雍“文笔学鲁迅学得非常像”,“她狂热的喜欢他这一向产量惊人的散文”。可是到了后来,她看透了他,也不再欣赏他的文字了,连他注册商标的语法都看不顺眼听不顺耳:当之雍说“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真真是胡兰成的口气!),她觉得是“怪腔”,一看见“亦是好的”这样的话就要发笑,甚至“骇笑”。

胡兰成的文章,看几页还可算是享受,看多了,绝对是恶心自己。看完这本足本《今生今世》,对他这个人惟有八个字:

无情无义,寡廉鲜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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