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者的笑
——读赫尔曼•黑塞《荒原狼》随想
比较研究一下哲人作家们对于女性的态度,也许是桩较有兴味的事情。这些伟大的人物中,固然有些是蔑视女性、甚至恨之入骨的,但也有些把女性形象抬高到了神圣的地位。比如那个纤细唯美的川端康成,说他终生崇拜少女的肉体那也毫不过分。还有这个赫尔曼•黑塞,在他的作品中,女性形象常常扮演这样的角色:作为一个精神意象,塑造着天赋不凡的男性,指引他进入某个属于“不朽”的领域。这个也许是继承了歌德的传统吧。我说的是《浮士德》的最后一句:“永恒之女性,指引我们上升。”
在赫尔曼•黑塞的《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中,歌尔德蒙在少年时受了哲人纳尔齐斯的开导,走出修道院,到世界上到处流浪;一路上与许多的女性发生了浪漫爱情,他从每个女性身上都学到了东西,最终使自己成为了真正的艺术家,回到修道院搞出了不朽的作品。指引着他的女性可以分成两个意象,其一是圣母玛利亚,象征圣洁、慈爱,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人间的苦难;另一个更重要的,是“人类之母”夏娃,象征着原始的本能和激情,她教人去爱、教人去死,在这里苦难与快乐的界限消失了——歌尔德蒙曾经发现,处于高度性爱满足中的女性的脸和处于分娩或濒死的痛苦中的女性的脸出奇的相似。在此时空的界限崩溃了,个体的意识被贯穿了,这是大悲大恸的极乐。这里的两个女性形象是不是对应着尼采的日神和酒神呢?我发现黑塞不过是把尼采的神变成了女性。呵呵。
玛利亚的形象最终被歌尔德蒙作为艺术品塑造了出来,而夏娃却没有。她指引了歌尔德蒙的一生。歌尔德蒙在临死前看到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在母亲的怀里他幸福甜蜜地死去了。他这样对纳尔齐斯说:“你没有母亲吗?没有母亲就不能去生活,也不能去死啊。”在此我可以说,黑塞一定读过佛罗伊德“死亡本能”的学说。作为哲人的纳尔齐斯深知,歌尔德蒙代表了自己身上缺少的一部分。
整本小说说的就是这两个人互相开导的故事。艺术家和哲人,这两种气质是互相不可缺少的。
《荒原狼》的主人公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自称“荒原狼”。他觉得自己体内有无数的灵魂在斗争,比如他渴望不朽、渴望牺牲,却又羡慕小市民的安定生活;他反对战争,却又觉得自己身上有个“狼”的形象;精神世界纵深广博,他却缺乏健康的身体去探索、享受,而现实又是如此的平庸、支离破碎。在绝望中他受到了一个魔幻世界的召唤,他遇见了一个女子叫赫尔米娜。他发现这个女子虽说没受过什么教育,却能理解他的一切想法;她把他从绝望中拯救了出来,教他跳舞,教他谈情说爱,给他送去年轻的女子作为礼物。她对他说:“我要让你爱上我,最后命令你杀死我。”
后来在一个“魔剧院”中,男主人公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各种不同的灵魂所反映出的生活,最后他真的用刀杀死了赫尔米娜。在故事的结尾莫扎特出现了,他责备男主人公杀了人,后者辩解说,是赫尔米娜命令他这样做的。莫扎特哈哈大笑说,你不过是“用一把刀的映像杀死了赫尔米娜的映像。”最后男主人公“荒原狼”领悟了:赫尔米娜说的话不过是自己思想的反映,所以他在那之前就几乎猜到了她会发出这样的命令。
在我的理解中,赫尔米娜这个形象象征的就是“生活”本身。“荒原狼”在魔剧院中惊异于自己灵魂的支离破碎,他无法忍受,以至于在绝望中“否定”了生活——“杀死”了赫尔米娜。最后莫扎特就作为不朽者上场了。他对男主人公说,他的症结在于对魔剧院中的一切太严肃,他还没有学会“笑”。
“我一定要学会笑。莫扎特在等着我。帕勃罗在等着我。”这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
用“笑”来肯定生活。肯定世界。这就是不朽者的教导。
我听过莫扎特的笑,在电影《莫扎特》中。这个笑声做的实在好,清脆透明,急促而圆润,冷冰冰的却又不乏淘气的人情味。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周星弛的那个经典的“HIA~~~~HIA~~~~HIA~~~~”和这个有点象,但毕竟不同。周的笑是卡着喉咙做作出来的。“做作”意味着对别人眼球的渴望。这就是不朽者的笑和凡夫俗子的笑的区别了。虽然“笑”都意味着对无意义的现实的拯救,但凡夫俗子是无法在绝对的孤独中笑的。他需要别人来看,来欣赏自己的表演。不朽者的笑是孤独的,意味着对现实的谅解和悲悯;凡夫俗子的笑更多的是自嘲。
我写过一篇论庄子《逍遥游》的文章,里面也提到过莫扎特的笑。那篇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
“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叫《莫扎特》的电影,是说一个宫廷乐师妒忌莫扎特的才华,最终把莫扎特迫害致死。电影的结尾部分我很欣赏:已经老态龙钟的乐师对神父说,现在自己虽然还活着,但自己的作品已经没人知道;莫扎特的名字却将和其作品一起流传不朽。乐师说,他自己是庸人,而且是庸人中的圣者和使徒,现在他有权力来宽恕所有的庸人。于是他就来到大街上,对着遍地的庸人说:“forgive you!forgive you!”这时就听到从天国传来了莫扎特那特有的笑声,电影便在天才的笑声中落幕了。
本文也该结束了。但现实中的故事永远在继续。所以大幕将无数次地被再次拉开,我们就准备好鼓掌吧。 ”
当时,这个电影的结尾部分给我的感觉真是棒啊。
在小说中,莫扎特曾给男主人公听一个劣质收音机里播放出的《唐璜》。男主人公听的毛骨悚然,莫扎特于是笑得几乎打滚。根据我的理解,莫扎特想说明的是,劣质收音机里的《唐璜》仍旧可以是美妙的,只要我们学会“听”。劣质收音机,就是当今这个机械复制时代中的一个小道具了。
“支离破碎”。支离破碎又如何?与其生活在全民有着共同的“永恒”的价值观的那种时代,我宁可支离破碎。尼采的话:“何必追求虚无呢?追求一个零吧。”我就是这样理解的:“虚无”就指上帝还没死以前的时代,“零”就是“支离破碎”的时代。“零”意味着可能性,“支离破碎”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在“零”前面加“1”,要靠每个人自己的意志,于是我们的自由不是大有用武之地了吗?只要不要逃避自由。“支离破碎”。西西弗斯能够从巨石的每一道缝隙中看到一个宇宙,我们为什么不能从每一个碎片中发现属于自己的秘密呢?
我要歌颂这个支离破碎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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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重读这部小说,我自己是不是懂得了“笑”呢?应当比那时懂多了吧。
姑且只想说这几句:
这又是一个“南泉斩猫”式的故事。
整部小说如同《周易》的尾卦“未济”一样,没有一爻当位,却又能对对相应,张力无穷。《周易》真是了不起。
最后引用小说中老歌德的话:
“严肃认真是由于过高估计时间的价值而产生的……而在永恒之中,你要知道,是没有时间的;永恒只是一瞬间,刚好开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