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拉什的《炽焰燃烧》,有一种简洁、坚硬,又极富层次的美感。这种感觉或许来源于那个一直作为小说隐然背景的山区,更确切的说,是阿巴拉契亚山区。它像一个静默的磁场,使小说的趋向发生了某些微妙的转变,同时又赋予了所有篇目一些难以真切捕捉的基调。
然而,我也许可以说这种地方氛围不是什么。它一定不类石黑一雄《远山淡影》中弥漫着的朦胧感伤的情调,那座不见分明的远山、虚弱(pale)诗化的山影,表达着来自东方的移民关于自我身份的焦虑,以及对苦难、家乡和历史等某种带有东方意蕴的特殊处理方式。
在《炽焰燃烧》中,我分明可以感受到山峦线条的简洁、明晰,以及随之而来的坚硬触感;还有大雪严寒、深山峡谷、莽林溪涧,而这些,恰恰都是实实在在的。“此刻已经是清晨时分了,可在这儿,仍然光线暗淡……这个山坳黑得一塌糊涂,非得拿根撬棍打碎点光亮进来不可”(《艰难时世》),或者“万籁俱寂,一切都在静静地等待。海拔更高的山区里,降雪甚至更大,足以让许多道路无法通行”(《荒野之地》)。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上述两篇,在山区赋予人的坚硬和不动声色的性格之外,拉什更添上了一笔,给了他们一抹温情。山里的人们共同遭遇着艰难的时世,雅各布发现自己鸡蛋时常不翼而飞。当他的妻子以一种影射的方式怀疑他们最穷的邻居哈特利的狗时,这个有着冷峻山岩般性格的男人当即切开了狗的气管来维护自身的尊严。雅各布在当夜设计用鱼钩找出窃贼,竟发现是哈特利的小女儿。他没有选择将她带回哈特利的木屋,解释所发生的事情,而是仔细处理了她的伤口,告诉她不要再来。回到屋子后,他告诉妻子是条蛇。在小说的最后,“他试图幻想一个比他所在的地方更糟糕的地方”。拉什的笔调流畅,叙述节制,但却很容易让读者感受到文字之下的潜流。
在另一些篇目里,拉什则描绘了山区居民们出人意表的鲜明情绪特质。他们受制于特定地域、传统施加给他们的诸多紧张、压力和难以割断的隐秘情愫。这一点在《坠落的流星》和《报丧鸟》这两篇中表现得很突出。男主人公遭遇现实的变局而无法逆转,《坠落的流星》中是长期中断的正常夫妻生活和妻子对丈夫的疏离,《报丧鸟》中则是男主人公在现实与记忆中均挥之不去的猫头鹰的鸣叫和对死亡的拒斥。于是,他们均以一种近乎疯狂、愚蠢的铤而走险,试图扳回一成,而结局当然会是悲剧性的。《报丧鸟》最后,丈夫为赶走鸟而孤注一掷,他近乎呓语的表述和疯狂的举动,荒诞中包裹着壮美。情节上的步步推进、急转直下让我们应接不暇,但拉什借由文字开启的进入这些主人公内心的路途,却给了我们更多思考冲动、情感的可能。
美国文学上的地域性一直是一个热门话题。拉什自己亦非常欣赏福克纳和奥康纳,认为他们虽把作品聚焦于一个十分具体的地理区域,却把它当作通向普遍性的通道。拉什语言简洁,叙述有一些坚硬的特质,而他对情感的表达、人物的刻画却是多层次的。《信仰美洲豹的女人》一篇结尾,那个长久的、不肯合眼的贮目,即使一片模糊,仍然紧紧凝视,带来了强烈而普遍的关怀意味,“在她的体内深处,有样东西挣脱了束缚”;同样,在同名小说《炽焰燃烧》的结尾,女主人公选择回归向上帝衷心祈祷,献上她既畏惧又祈盼的一切,她渴盼一场雨舒缓炽热的环境,熄灭纵火的动机,并缓解她内心中对丈夫焦虑不安的爱。
作为一部荣获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的作品,拉什不仅极具功力地在每个单独的篇章中呈现出了小说的美,并在总体上给予了小说集一种较为整饬的风格。或许阿巴拉契亚山区氛围和基调的难以言说,恰恰是这本小说集和拉什本身特色再清楚不过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