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罗恩·拉什的《炽焰燃烧》,让我无法不作间歇而继续下去。这本短篇作品集,几乎每篇读完之后都需沉吟片刻以舒缓心中的惊喜与快感。我读短篇集向来有个习惯,从最短的读起。因为这样,使我从一开始就对罗恩·拉什不能罢手。
《炽焰燃烧》里最短的是《回家》。这篇小说描述了一位刚从二战太平洋战争还乡的美国兵,途中回忆起曾遭遇一日本兵的埋伏,结果日本兵被他击毙。日本兵断气前掏出信物——一条银质十字架项链。美国兵从同伴手中夺回项链,趁没人注意把它塞回死去的日本兵口中。小说以一辆载着士兵的巴士驶入勒努瓦以北山区时的恶劣环境描写开篇,描绘了一幅冰雪覆盖、萧肃冷峻的山区图景。这是拉什所擅长的,充分展示作品独特的区域性。在他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变化莫常的山峦、树林、河流、夜空,都充满了神秘色彩。但这都不是拉什写作最终的目的。他旨在通过此种方式,寻觅一条通往普遍性的通道。正如他本人所言:“我从小到大欣羡的那些作家——譬如福克纳和奥康纳——能够把他们的作品聚焦于一个十分具体的地理区域,把它当作通向普遍性的通道。”
显然罗恩·拉什从前辈的写作中总结了规律,发现他所要寻觅的道路。所以当我们读到《回家》中有如下叙述,便不足为奇:“他知道,日本也有山峦,有些山是那么高,山峰上终年积雪。他杀死的那个日本兵可能就来自那些山上,是个和他一样的农夫,和他一样不习惯喧闹而潮湿的海岛夜晚——在他所习惯的夜里,只听得见风声。”由此,我们更容易理解美国兵最后跪在日本兵尸体边,念诵祷告词,并把十字架项链塞在尸体舌头上这些举动。
罗恩·拉什在他的作品中无处不体现他对阿巴拉契亚文化的了解。他这本作品集,由十二篇短篇小说集成,故事时间跨度从美国内战时期到当下,文字穿越层层时间堆积起的皑皑白雪,来去自如。我们完全发现不了拉什在把握各个时期的题材时会出现力有不逮。他技巧之娴熟可见一斑。《华盛顿邮报》的评价十分精确:“在雷蒙德·卡佛的极简主义和威廉·福克纳的哥特手法之间寻觅到了一个最佳施力点”,说罗恩·拉什的《炽焰燃烧》足以成为短篇小说写作的范本,也不为过。
罗恩·拉什对情节的把握也十分耐人寻味。《炽焰燃烧》的许多短篇结尾都匪夷所思。他并不乐意把故事写得见底。这一定程度上成全了他的神秘感。其中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情节是《报丧鸟》。博伊德信奉过去乡下的各种风俗传说,常常被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们讥讽。在他居住的小区不远处有一棵红栎树,树上出现了一只猫头鹰。博伊德觉得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当年他的爷爷就是在猫头鹰的鸣叫声中坠入死亡的黑暗深渊。当猫头鹰再次出现,邻居的女儿正好患病。博伊德登门拜访邻居,并告知对方如果不把女孩送进医院,她将会死去。结果遭来邻居的怨恨。
我记得当时我生出了一个念头:让小女孩即刻死去,好证明他们不听博伊德的话的后果。显然罗恩·拉什并没有想要来个轻易的结局。博伊德无奈之下用锯子锯断了那棵红栎树,赶走倒霉的报丧鸟。最后大树倒下时,他却因为锯树发出的噪音吵到患病的女孩,被赶来的警察带上手铐。
罗恩·拉什不但擅长描摹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景色,还把山区人们的特性刻画得唯妙唯肖。那些灵魂真实淳朴或有缺陷,却触动人心。十二篇小说风格和笔触大致相同,但也有一两篇略带差异。比如《信仰美洲豹的女人》,似乎与其他篇比较,具有一种模糊性;而《等待世界末日》则充满淡淡的忧伤,情节起伏不大,但拉什却在其中注入了更多的文化背景。
当我们再次提起美国南方作家的时候,不该只仅仅想到诸如福克纳、杜鲁门·卡波特、弗兰纳里·奥康纳、麦卡勒斯等。罗恩·拉什在其作品中所展露出的阿巴拉契亚文化气息,无疑在美国南方作家群中独树一帜。
【新华书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