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写过一个叫做《这么多的水，这么靠近家》的短篇。大意是丈夫一行人发现了一个女子尸体，而妻子陷入了怀疑之中。有那么多的水，那么靠近家，他们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钓鱼呢？
在罗恩•拉什的短篇《炽焰燃烧》里，水流则变成了火焰。玛茜的年轻丈夫卡尔曾有过纵火前科，最近他晚回了。而电视里刚好传来森林火灾的新闻。面对治安官，她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拉什节制的笔触下，回忆缓缓展开，微妙的心理变化被精妙地展示着。一场关于爱的艰难选择被描写得极具分寸，更为难得的是，拉什通过对氛围的控制，将玛茜的困惑、担忧以及不安全感不动声色地表现了出来。这样的作品，给读者留下更多的思考。
在这两个短篇中，我们都可以看到空间的断裂。“家内”“家外”两个空间，具有不同的气息。“家内”似乎暗示着安全，但弥漫的还有怀疑、紧张与不安全感，而“家外”的空间则充满了不安全。两个空间的断裂注定了怀疑的无法消除：无论是小说中人还是读者，始终都无法看清全部的真相——因为在这两篇小说中，“家外”的空间始终充满了不确定性。似乎是命运、生活自身的不可靠在作祟。与其说是对枕边人充满了怀疑、不安，不知道面对爱如何做出选择，倒不如说是对生活产生怀疑，不知道如何面对混沌的生活。
拉什实在善于利用时间与空间的特性。《上山路》中的空间被切分成：房屋，山路，飞机残骸。被毒品污染的房屋中充满了谎言，这种谎言被贾里德的容忍与善良衬托得格外凶暴，但拉什用节制的笔触消解了这种残暴，而让读者更多地关注到贾里德的内心变化上；而山路成了天堂之路的象征，纯真与期待相伴，更多是一个缓冲地带；而飞机残骸则成了天堂：为贾里德提供了戒指、劳力士、还有最后的纯真之地。
同时值得指出的是，在这些短篇中，还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外部空间——南方阿巴拉契亚山区的荒野。在《艰难时世》这个颇具力量的短篇中，山区狂放的泥土味和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就在第一段，拉什写道“雅各布的老爸过去总说，这个山坳黑得一塌糊涂，非得拿根撬棍打碎点光亮进来不可。”在这样的环境里，很自然会产生哈特利那样的人——粗野而又骄傲。“哈特利一家瘦骨嶙峋的骨架上，挂着褴褛的衣衫，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随身携带了全部家当、要转场到另一块麦地的稻草人。”贫困如此，哈特利仍会为名誉杀死忠实老狗。看拉什是怎么描写那一幕的：
“哈特利放下了手中的麻袋，从工装裤里摸出一把折刀，又轻轻地叫来自家的狗，后者听话地向哈特利走去。哈特利单膝跪下，左手捏住狗的后脖颈，同时用折刀刀刃抵住狗的喉咙。他的女儿和老婆静静地伫立一旁，面无表情，仿若面团一般……哈特利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抚摸爱狗的头颅，狗随之抬起脑袋。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回话，刀刃就切开了狗的气管。狗没有大叫或咆哮，只是在哈特利的手里垂下脑袋，溅洒出的狗血染红了道路。”在这个场景中，空间无限逼狭，紧缩到了哈特利的周围，而时间似乎凝固了一样，每一秒的流动都在预示着死亡的到来。而这个浓缩时空所带来的紧张感，又被雅各布对小姑娘的关爱所稍稍纾解。然而短篇并未到此而终结，在短篇的结尾，又出现了两个想象的空间——一个个饥肠遍地的城镇，以及血如泉涌的城市，“他试图幻想一个比他所在的地方更糟糕的地方。”此时，标题《艰难时世》的全部含义才彰示出来，不禁让人想起海明威的《杀手》和约翰•契弗的《夏日农夫》。《荒野之地》中，拉什塑造了一个同样骄傲的男人，改用第一人称叙述无形中更增添了一种权威。当然我们知道作者、隐形作者和叙述者的种种不同，对比两个篇目阅读，我们更能体会到拉什的写作中所带着的那种怀旧感、骄傲感以及深刻的自省。
同样精彩的篇目还有《林肯支持者》，讲述一个孕妇莉莉如何杀死士兵沃恩的故事。时空背景隐含在故事底下，如同暗流潜泳为整个篇目营造出荒凉却不失希望的气息，莉莉的一举一动都被写得干净利落，恍若女英雄一般。这个篇目与《艰难时世》相比，虽然同样都有残暴的场面，但却多了几分希望。行将结尾之处，拉什这样写：“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在别人面前用这个名字来喊我的小宝贝了，莉莉思量道……莉莉到明天中午就能把地里的活干完，尤其是在这样的一场大雨之后。然后休息一阵，再去做家里的家务活，兴许在晚饭之前，她还有时间种下一些西红柿和南瓜苗呢。”读到这里，读者已无法道清心中的感情了，是敬佩还是恐惧，是诧异还是失神？一切就如同那个时代一样复杂。
这本短篇集中精彩的篇目很多。《坠落的流星》所描述的家庭悲剧让人在不安中掩卷，而《信仰美洲豹的女人》和《报丧鸟》所营造的虚幻感不禁让人联想到生活中的某个瞬间，同样恍惚，同样惊颤。而《等待世界末日》让人联想到石黑一雄的那本《小夜曲》，只是这个短篇比石黑君的短篇更带狠劲，干净利落地就展现了人生的苍凉……这是一本有力量的短篇集，它会将你带入每个故事所置身的时空当中，然后让你惊诧，让你不禁感叹：“那么多的故事，那么遥远，却那么靠近家。”就像几乎所有优秀的短篇集会做到的那样，它让你站起身，让你将手放在胸口处，让你眼睛望向远方。
《炽焰燃烧》，[美]罗恩•拉什著，姚人杰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10月版
（发表于《书城》2月号，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