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拉什的短篇集收在人文社的“短经典”第二辑中,和他并列的还有爱尔兰的托宾,法国的萨冈,日本的向田邦子。如果说作者的气质首先由国土和语言决定,那么托宾的忧郁绵长、萨冈的锋利、或是向田邦子的恬淡都自有其理由,但似乎没法借此解释拉什的冷硬。这位生在南卡罗来纳的作家带有北国的严峻,笔下则是美国东南部阿拉巴契山区的人们。他们沉默、坚韧,一如阿拉巴契山脉本身。
当然,考虑到拉什本人的专业领域是阿拉巴契文化,想必他不缺素材。他的山区故事更多地发生在过去,例如描写二战刚完结的《回家》,南北战争后期的《林肯支持者》,还有大萧条时期的《艰难时世》。《艰》的故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贫困时期和地区:雅各布家中的卡车和大部分牲口都被银行抵债带走,他和妻子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活。妻子的性格急躁,因此和成人的儿女交恶。贫穷加上孤寂,使她愈发恶声恶气。妻子发现家里的鸡蛋频频丢失,怀疑是邻居家的狗干的。她当面质问比自家更贫苦的邻居,后者立即杀狗明判。雅各布最后断定,贼是一条蛇,他在鸡蛋内藏入钓钩,不想钓上的是邻居的女儿。
好的短篇总有巨大的投影。雅各布夫妻之间的对话勾勒出他们的日常和过往,更映照出一种生活。山区的生活。他们的贫穷并非源自懒惰,只因为他们属于被社会进程不断抛向后的群体。在拉什的故事中,对和错的界限是由主人公自己确立的。雅各布最终放走小女孩,骗妻子说他杀了一条蛇。而到了另一个故事《进入峡谷》,主人公杰西没有类似小女孩的好运。为了给自己留点保障,年迈的杰西进入曾是他家田地的国家公园,去挖掘父亲种下的西洋参。他不巧被巡逻员发现,不想坐牢的杰西把年轻的巡逻员引入废井。情况越演越糟,他逃避追捕,只好在寒夜再次逃入峡谷。多年前,杰西的姑奶奶就是在峡谷走失并被冻死的。姑奶奶所代表的旧时代一去不复返,甚至杰西自己的信条也在崭新的法律面前不堪一击。拉什不加评判,仅仅不动声色地叙述这些山区人的命运,结局伴随着猝不及防的寒意,让读者整个儿怔住。如果放在中国,类似的小说往往被归作“农村故事”,也许现代的年轻人是不屑看的,但拉什如刀的叙述方式,可能会使大多数养尊处优的读者动容。
也有些篇章需要更多的文化背景来理解,如《等待世界末日》。全篇无非是兼职乐手德文在凌晨的酒吧弹吉他唱歌,看周围的醉客,应付突然到来的不怀好意的前岳父。除了乌托邦理想破碎后开了这家酒吧的老板,曾经当过中学老师的德文很可能是场内惟一的文化人。拉什再次用德文的失意人生作为故事背后的巨影,用来烘托不到一小时的弹唱过程。每首歌都有潜台词,如那首让酒吧客们短暂平静下来的《自由鸟》:“我现在自由得像只鸟儿,你改变不了的自由鸟。”混乱的迷幻剂场景加上惟一清醒的乐手,一整个疯狂又消沉的下城场景。
不能不提到书名作《炽焰燃烧》。可以说,这是一个关于纵火犯的故事。又或者,是一个关于老女人和她年轻太多的丈夫的故事。男人的背景模糊不清,所有对他的描写均透过妻子的眼睛。她的上一段婚姻不时闪现,更衬出今日的宁静和不易。他们的床事被写得干净温情,她看穿岁月的眼睛又怎么会看不清男人对火的异样渴望呢?小镇上的人对她的年轻丈夫有各不相同的反应,总体来说趋于严厉和八卦。她以谎言面对治安官,并开始祈祷降雨。通篇没有一个“爱”字,有的是来自山地的深沉,平和底下的惊心动魄,还有日常的乍现温柔。即便你已经读到结局,再重头读一遍,还是会有不胜唏嘘的感觉。拉什的山区故事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说真的,我很想看看中国的作者写我们的山区,写那里的贫困和尊严,以及人性的微光和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