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本小说中,真实性就像雾一样是不可获得的。” (安杰罗•古列尔米)
何止是小说?
这本《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又何止是本小说?
“故事发生在某火车站上。一辆火车头呜呜地鸣叫着,活塞冒出的蒸汽弥漫在文章的开头,一团烟雾遮盖了第一段的一部分。”这样的开头吸引住了我,它不像其它小说一样迫切地把你拽入它的世界,消解你的存在。而是提醒着你,那一层薄薄的界限的存在,保留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小说中的世界与你正捧着小说的那个现实世界似乎交叠起来。这是否也可称之为“透明性”呢?作者、读者以及小说人物,三者的存在都未被消解,又被那团烟雾包裹着,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但毋庸置疑的事,这仍然是个有画面感的文本,一幕幕场景如电影般在你眼前放映。
卡尔维诺在前言中写:“把情节的中断转变成为我的书的一个结构动机,这一事实有这种确切的和限定的意义,不涉及艺术和文学中的‘没有结束’的问题,那是另外一回事。不如说,这里的问题不是‘没有结束’而是‘中断的结束’,是‘结局隐藏或难以被读出的结束’,不论在文字的意义上还是在隐喻的意义上都是如此。(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说过这样的话:‘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开始但没有结束的故事构成的世界里。’)”
我们曾经读过的小说只是一个故事,即使它情节再错综复杂,展开的叙述维度再丰富,它也仅仅是一个故事,你可以把它完型到一个完备的系统中。但是卡尔维诺告诉我们,世界不是这样的,你永远不知道紧随而来的情节会是怎样全然不同的另一个故事。而且,它们常常并不等前一个故事的结束,就措不及防地一脚将它踹走了。
作为一名旅人,所获得的自然都是些“没有结束”的片段,或说是“中断的结束”了的世界。而我们存活于世上,实为一名旅人。但这个“旅人”的概念并不仅仅是我们并未等到故事完结就早早离开了,更根本的是,太多时候故事本身就无法完结。换一种说法,我们能获得的仅仅是片断,其原因更多的是事物自身的分裂与夭折,而不完全是因为我们的中场离席。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本小说!卡尔维诺让我们“把它当做对‘真正的小说’和对于世界的正确姿态的探求所能够是的样子来读,在这种探求中,每一个开始并中断的“小说”都对应着一条偏向的途径。”
真实的世界是多维度的(包括时间),而人只能存在于一个维度的时间上,所以能认识到的永远都是所有可能的真实里的其一。正如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所反映的,人没有能力获得绝对的真实,因为人只是种物理存在,即使再高级,也需要通过物理媒介来认识世界。宇宙完美的秩序就在那儿,似乎触手可及,可是无论多么努力去追求、去刻画它,中间始终横亘着一道裂缝,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
绝对的真实只存在于人类自己建构的世界里。小说也好,科学也罢,无非都是人类尝试对世界的重新建构。那一刻,神的形象附体于人。
“在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的那些文学形式当中,有‘被关闭的’和‘被计算好的’作品,在这种作品中,在这种作品中,封闭和计算式荒谬的打赌,这种打赌所做的只是指出与形式本身似乎意味着的那种(具有齐全性和密封性)令人安心的真理相对的真理,也就是传递一个不平稳的、处在破碎状态中的不确定世界的意义。”
何止是文学呢?科学不是么,建筑不是么?“被关闭的”和“被计算好的”的作品,漫漫历史长河里,人一直在努力制作这样的作品,尽管他们总要强调它们怎样与众不同。但是世界无法被关闭,更无法被计算。
柳德米拉说她喜欢书,“因为书是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冒任何风险就能享受到的,而生活经历呢,却是捉摸不定的,时断时续的,相互矛盾的”。的确,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中,人们需要一些具有完备性和封闭性的事物以为依靠,带来安全感,就像在混沌的原初中能有一条铁索让你摸索着前进。
即使卡尔维诺刻薄地告诫,别天真了,世界可不像小说写的那么简单。但他仍试图以另外一种方式来为我们描述这个世界。他以一种离心的方式来作向心的表达,如他在《在线条交叉的网中》所写的,看似是离心运动,但他真正所求是向心运动,即“镜子向我传来我的视力直接看不到的一些形象”,这本书里的十篇故事就如十面镜子。
被灯光照耀着的城镇里,人们想象着城镇之外的黑暗里究竟有些什么。可是在遥远的他乡,在没有前后联系的夜晚,人们任凭黑暗笼罩着一切,丝毫没有这样的烦恼——初受启示却又不明真相的烦恼。
“你在梦中进行搏斗,仿佛在与一种既无形状又无意义的生活搏斗,你力求找出一种模式,一条必然存在于那里的道路,就像人们开始读一本新书时一样,不知道这本书会把你引向何方。你在梦境之中要寻找一种抽象的、绝对的时空,并沿着一条明确的路线前进。但是,当你觉得你快要找到的时候,你却醒了,发现你躺在床上并未动弹,只得一切重新开始。”
这恐怕就是现在挠破头皮憋论文的我的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