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野次馬 2025-03-20 08:10:01

帷幕之后的永恒时光

用最简单的话说,这是一个关于星象和掌纹的故事。
两千年前的某个星夜,那位通晓占星术的祖父把睡梦中的哈德里安摇醒,宣布:他命中注定要主宰帝国。火光映照着哈德里安十一岁的厚厚掌心,那手相与天宇之上的星座线条相契。那一晚,一只手印证了全部的星宿。
40年以后,51岁的哈德里安——早已登基、在子民之中享有盛名的哈德里安皇帝于尼可梅底城的旧有王宫中停驾,在泉水之畔、利格裴隆的韵里邂逅了时年17的少年安提诺乌斯。三年之后的晚宴上——彼时少年昔日那拨云见日的笑容已是暌违久矣——以看手相自诩的波列蒙在少年的手掌中看出将有星星坠落。接下来,尤瑟纳尔如此写道:“少年人把手抽回,合起手掌,动作轻缓,几乎带着腼腆。他执意保留手纹的秘密,也不愿泄露他的死期。”
这让人想起某个遥远的叙利亚之夜,孤身一人的哈德里安平躺在叙利亚的茫茫沙海之中仰观星斗。这一次与天神连结的经历让他身不由己魂游神往。他在彻夜的斗转星移之间窥探天意,思及死亡,并且在此后的时光里,将治国用不上的精力贯注于这一思索之中,妄图揭开黑色的帷幕,一窥死亡国度的究竟。这其中的究竟在他冥冥归去之前自然无从知晓,他却在其中意识到了永恒的时光。
这是哈德里安的野心。更是年轻的尤瑟纳尔的野心。1924年20岁的尤瑟纳尔开始酝酿一部伟人之书,几番作罢,焚毁书稿、丢弃笔记却又屡次重新拾起,期间多次陷入绝境,而26年之后书稿甫定。这本100多页的小说与其说是一部小说,更不如说是一个丰沛而叫人无从切入的世界,满载了年轻的尤瑟纳尔窥破青天的野心,以及人过中年又经历了二战之后喧哗过尽的沉淀。
这样的书太可怕。
第一次的阅读就像是与黑洞的相遇,我深一脚浅一脚莽撞地闯进尤瑟纳尔语词的密林,在满目的幻象与异境之中自我迷失,不知归路。她有纳博科夫的比喻,语句华丽尤甚蓝斑丽眼蝶翅膀之上的秘密;她的想象力与情境的具象化能力丝毫不输帕维奇,罗马帝国的天穹之上倒映出靴中的紫罗兰、姗姗来迟的梦境残片;作为女性作者她挑战的宏大主题足以让任何一位男性笔耕者赧颜,珀涅罗珀秋水望断终于望见天际浮槎奥德修斯斑白的鬓角,这段光阴同样横亘在11岁的哈德里安与他睁眼走入亡魂之地的刹那之间;春秋笔法包罗万象,她游走于文史、宗教、建筑、艺术、天文、哲学等诸多领域之间旁征博引;涉及的资料可以堆出整整一本《玫瑰之名》……
面对这样一位“不朽者”,法兰西学院三百年来第一位女院士,文本似乎成了唯一的入口。孰料一旦进入便被弃置于历史的荒野,天也茫茫地也茫茫,莽原暮雪,个体的渺小在此不言自明,定力稍弱者别无他法,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
读了那么久的小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毫无还手之力。须得全神贯注,一句一句地跟进,一不小心岔了道,哈德里安的意念便无从捉摸。
尤瑟纳尔在劄记中这样写道:“描绘一个声音。我之所以用第一人称来写《哈德里安回忆录》,是为了尽可能免去一切居中人物,其中也包括了我自己。哈德里安会以更坚定的态度,更细腻的说法来叙述他自己的人生。我无法与他相比。”
这是一次苦炼,情商与智商上的全方位博弈。而博弈的对象,是两千年以前,“五贤君”之一、为罗马开疆拓土、文治武功彪炳青史的哈德里安皇帝。写这本书就像一次左右互搏,须得自我舍弃,在写作过程中移情于哈德里安,用假想中的口吻完成一次次深刻的自我剖析,却要在同时防止过分理想化的愿景,过分牵强的说辞以及过分夸张的细节。
这很难不让我想起席勒在《论朴素的诗和伤感的诗》中,对于素朴的诗人和感伤的诗人的区分:素朴的诗人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独立完全的整体,而感伤的诗人却会意识到自身与环境之间的裂痕。然而这种区分并不完全,从尤瑟纳尔身上我们得以一窥二者的结合。二十六年间大部分时候的尤瑟纳尔是感伤的,她面对着外界的影响,因之不安,焦躁,屡屡辍笔;而待及动笔之时,她化身哈德里安,受纯粹精神力量的指引落笔,万物不入其心。
而这一点,还要归结到坚定的写作意念上。二十六年间尤瑟纳尔逼迫自己(书中的,也是书外的)面对自己的人生,面对自己创造的世界。1943年写下的文稿,她最后只留了一句:“我开始看见我死亡的端倪。”站在出生入死的水平线上展开一部回忆录,于是从一开始,向死而生就是最终的母题。星象和掌纹泄露了天机,哈德里安的人生早已盖棺论定。而这位纸上王国的造物主却横截了历史扭曲了时空,抛给我们一个个沉埋的断面,定格下帷幕之后的永恒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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