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都市中,人人都有机会欣赏到电影的放映,但是只有少部分人选择去剧场观看话剧。电影作为机械复制时代最伟大的艺术作品,它的存在遍及我们的视野,我们不必亲临电影拍摄现场,就可以通过电影院、电视、网络观看电影,而话剧则不同,走进剧场中,除了能看到“活的”演员为我们表演,另一个独特之处就在于观众拥有的在场感,这里面包含着观众与演员的交流和观众对戏剧的参与。
目前,电影院看一次电影的票价在80元左右及以下,而看一次话剧贵至几千块,少则几百块,虽然看一次话剧比电影贵许多,但剧场内仍然不乏观众的身影,尤其是近几年,在这个被电影主导的机械复制时代里,话剧作品在内地的兴起,似乎又泛起了浪漫而生动的灵韵之光。
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去学校的小剧场看过将近5次学校社团的话剧演出,在市区内看过三次话剧。在大学里,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接触到话剧、第一次进入到剧场内欣赏话剧,剧场的奇妙体验是影院远远不能带给我的。我还记得大二的时候去看伍迪艾伦的话剧 《中央公园西路》,剧场内不到200人,剧场的布置给人一种很奇特的会客厅的感觉,舞台被装饰成一个人家里的场景,有沙发、茶几、糕点、衣架、盆栽等物品。话剧开演后,一个头上包裹着浴巾、喝醉了的女人摇摇晃晃倒在了沙发上,她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仿佛伍迪艾伦附身似的一个话痨。而此刻话剧演员近在咫尺,我感到亲切,那个女人就在自己眼前,我在欣赏的并非单单只是戏剧,更多的感觉是“我在我的生活中,观看别人的生活”,我意识到她在表演,但是我不能阻止自己进入她用声音肢体创造出的情境世界。
观看话剧,也像一场侦探游戏,每个人以不同的视角截取舞台的部分来构建自己的观戏经历,虽然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看同一个故事,但是“我们观看事物的方式,受到我们所知或我们所信仰之物的影响”(伯格),如果把人的眼睛比作摄影机的话,那么每个人在经过视觉筛选后,在大脑中所导演出来的影像都是各不相同的。因而,一部话剧不仅仅是呈现一个故事,因为每个人观看方式的不同,所以它衍生出了诸多不同的视觉映像,它提供给了每个人属于自己的戏剧作品。相对于电影,话剧给人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每一场都是新的戏剧,每一场都在进行艺术的再创造,因为话剧演员表演是不可复制的,还有观众参与互动也不可复制,而二者的结合后产生的伟大灵韵,只是在宇宙的那个空间、那个时刻、那个瞬间才能迸发;而电影提供给人观看的是固定的视角,电影更多是在传播,它的艺术创造仅仅是由创作者完成的,观众是局外的评判者和观赏者,观众与电影本身不能产生联系,产生联系的只是电影故事给观众的共鸣。
之前我和朋友探讨过,关于“话剧终有一天会不会消失”的问题,他坚信在电影丛生的年代,有一天会没有话剧的立足之地,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是啊,想一想,话剧给人一种古老的口述时代的美,每一个演员仿佛都是本雅明说的讲故事的人,这些故事靠人的身体、语言、表情演绎,入戏的刹那有种巫术的感觉,而每一次的表演都是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观众和话剧演员在悠远的山洞里听着时间的回音,围着散发着灵韵之光的火堆,一起参与故事的发生,这是多么玄妙奇异的际遇。可是,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不说话剧,就连电影可能有一天也不再需要真实的演员,他们可以通过技术创造虚拟的电子偶像,这种完全由技术操纵的偶像使电影能够达到它需要一切戏剧效果,但是这失掉了艺术中的人情味。科技进步让我们造出来的梦越来越逼真,在观看话剧时,观众或许会意识到这只是戏剧,但是电影剪辑的天衣无缝甚至模糊了现实与真实的边界,冰冷的机械让电影成为了“真实的谎言”。
有时候,我觉得电影观众是孤独的,他在一个黑暗而安全的洞穴中,找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他试图通过电影的荧幕与外界发生交流——对着一块没有生命的荧幕大笑或者痛哭,他不能得到回应,那些情感通过荧幕又反弹到他自己身上,这是暧昧而孤独的自我对话、自我疗伤,电影结束时,他不得不走出影院,去接受现实生活中新的忧愁和快乐。我很喜欢看电影,这种孤独对于人是非常有必要的,主动置身于影像的孤独来更新自己身上沮丧的血液,这种自我对话的方式是自恋而忧郁的,当然,这是一部好的电影能给带给人的感觉。虽然电影失去了独一无二的光韵,但是它以机械的手段实现了现实生活中非机械的一面,作为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的代表,电影是非常伟大的。
在机械复制时代,虽然电影与舞台不可避免会产生对立,但是话剧会消失吗?那可不一定,有人喜欢通过电影做梦,也有人喜欢通过话剧舞台来区别现实和梦境。作为一门早于电影诞生的艺术,虽然话剧受到了电影技术的威胁,但是它仍在努力保有自己的地位,比如孟京辉的《柔软》里,加入了许多电子媒体技术,将话剧与荧幕表演结合了起来,紧紧抓住科技带来的视觉特效,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前几天,香港导演林奕华的作品《贾宝玉》已在内地巡演了100场,我不知道主角何韵诗在演了100遍贾宝玉后会不会崩溃,虽然话剧没法像电影一样在全国同时公映,但是现在话剧不知疲惫地演了再演,这100场不能叫做“复制”,但也是某种“重复”,或许也是受到了这个机械复制时代的影响吧?
我想,纵使在机械复制时代,艺术的灵韵之光也不会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再现,虽然它不再以古朴的光芒穿越人们精神的隧道,但是它会摸着时代的脉搏调节自己生命的节奏,在创新中保有自己的精神核心。比如话剧,纵使它不再站在影视戏剧的尖端,但是它的革新也能使它披上时尚与怀旧的外衣,在电影占领世界的时候,我们也不会遗忘话剧。
反正,我觉得去剧场看话剧是件很酷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