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打了三十二场失败的战争后,终于厌倦了战争,然后又打了一场更加艰难的为了结束战争的战争,所以马尔克斯有时候会说布恩迪亚上校打了三十三场战争,那没错。终于要停战了,停战协议签订仪式在距马孔多二十公里的一棵巨大木棉树的浓荫下举行,日后围绕这棵树,将建起尼兰迪亚镇。布恩迪亚上校最后一个在文件上签字,在签最后一份文件之前,来了一个人,一个非常年轻,看上去却显得老成持重的起义军上校。他牵着一匹饥肠辘辘的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箱子。他万分谨慎地卸下箱子、打开,一块接一块往外搬金砖,一共七十二块。布恩迪亚上校把它们统统列入上缴清单——投降投得可真彻底!签字仪式很快结束,年轻人却没走,站在上校面前,肃然地望着他。上校问,你还有事吗?年轻人说,收据。上校于是亲笔写了张收据给他。
《百年孤独》中的这一情节,《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以下称《上校》)中就有,前者详后者略外,最大的不同在于《百年孤独》中是“七十二块金砖”(157页,南海版);《上校》中是“两箱军款”/“两箱钱。”( 37页,南海版)《上校》出版于1961年,《百年孤独》则要晚几年,1967年。鉴于此,至少可以看出马尔克斯通过这个细节的修改,想要突出这笔财富的份量。个中之意,除了强化布恩迪亚上校投降决心的彻底,会不会是再次向望眼欲穿等了一辈子也没等来政府答应的退伍金,到了晚年和老伴一贫如洗,无钱活命的老上校表达深刻同情?同时七十二块金砖与无钱买裹腹之粮的巨大悬殊,也尖锐突显政治的荒诞与非人性。《百年孤独》中,马尔克斯还特别强调,“没有人记得这笔财富存在”。说是为了停战,革命沦为各部首领间的血腥混战,中央指挥部四分五裂,黄金铸成了金砖,但无人看管。此意再明白不过,金库保管人可以轻松卷金走人。可就是这个在无人监督,甚至无人记得的情况下,艰苦跋涉六天,将七十二块金砖送到停战协议签订现场的年轻上校,到了七十五岁时,在老妻“那这些天我们吃什么?”的逼问下,说出了“吃屎”两个字。其实比“吃屎”更绝望的表达前面已有,“要是哪天我觉得自己不行了,我可不会让自己落到任何人手里。我会自己滚到垃圾箱里去。”上校说(22-23页)。
老夫妻感情深笃,“四十年来他们共同生活,共同挨饿,共同受苦,”可是现在上校感到“他们的爱情中也有什么东西衰老了。”因为他们穷到绝路了。儿子死于非命,老夫妻贫病已到这般状况,可看看他俩那些对话:老妻说“我脑袋都木了”,上校回她,“你那脑袋从来都是木的”;上校找妻子要钱给鸡买玉米,仅有的一点钱,老太婆叮嘱着要买什么要买什么,上校打断说,“再买只纯金的大象,挂在咱家门口。”老妻发现上校瘦得皮包骨头,上校还在逗乐,“我正打算把这把老骨头卖了呢!有家黑管厂已经向我订好货了。”……贫穷至此,仍是幽默的。我想读者会不禁设想:要是有一点点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他们便可以享受他们的爱情,享受他们的生活。“生活是人们发明出来的再美妙不过的东西了。”上校是多么热爱生活呀。
布恩迪亚上校晚年,面对现实的种种不堪,后悔了,后悔停战,后悔投降,他想再把队伍拉起来,再发动一场战争,可是,他太老了,世道人心也变了,他只能退回他的小作坊,铸造他的小金鱼,铸了熔,熔了铸。苦等了大半辈子退伍金而不得的他也对老伴说,“事情坏就坏在投降上面。”是!当你不再与权力对峙,不再对它构成威胁,它何需善待你?可是,难道只能以不休的内战,来保持对话的权利?来支撑争取权利的平台不塌陷?在布恩迪亚上校的暮年思绪中,闪现过当年那些追随者的身影吗?会想起那七十二块金砖,和送金砖来的年轻人吗?当年他把金砖拱手交出去时,恐怕从未动过念:用这笔财富给那些追随他南征北征、出生入死的士兵做遣散费,让他们老了不至于“吃屎”。想想巴亚尔多•圣罗曼(《一桩事先张杨的凶杀案》中的人物,其父当年战胜过布恩迪亚上校,是保守党政府中的显赫人物)的奢华无度和挥金如土,便知那些金砖都落入了哪些人的腰包。但对布恩迪亚上校的这些指责确实毫无意义,别说“败军”领袖了,就是胜军领袖,真心善待幸存“炮灰”的,有吗?其实不用翻山越岭去找靶子,《上校》中就有营养过剩,患了糖尿病的堂萨瓦斯,他是“他们那个党唯一一个躲过了政治迫害并能继续住在镇子里的领导人。”这个政治经济上的常胜将军,最“出色”的成就,便是跟镇长签了一个著名的“爱国条约”,然后用半价把那些被镇长赶走的同党们的家产买了下来。富成那样了,仍然连快要饿死的上校夫妇的一只鸡都不放过。正如马尔克斯所说,如果布恩迪亚上校在他发动的几十场战役中获胜任何一场,他同样会蜕变成专制野蛮的暴君。在内战、胜败、掌权或者丧失权力的不同路径中,“炮灰”就是“炮灰”,虽然他们往往比精英更纯粹,随时准备交付的是生命的代价,但他们只是野心家通往胜利或失败道路上的渣土、灰。马尔克斯在一次为军人所作的演讲中说,《上校》的主题,就是“对利用军人达到政治目的的反思。”
从表面上来看,《上校》的故事非常简单,就是内战结束五十六年后,一直在等国家承诺的退伍金的上校,还没有等到,他还在等。跟上校一起等的战友们都死了,上校则“仅仅靠着对来信的期盼勉力支撑。”马尔克斯给了上校一副“自信而又充满天真期待的神态”,“天真”二字多次出现,看上去,那简直就是他的故意而为——做天真状。妻子说他,你这样等,“真得有一股牛的耐性”。在我看来,“天真”是他的武器,支撑着他的“希望”。左也是自欺,右也是自欺,靠这个活着,骗着——自己、妻子、儿子、镇子里的人。因为“等退伍金”行为本身就是尊严,人要活下去,一定得有一点尊严作支撑。“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一点,确信自己能活到来信的那一天。”
《百年孤独》中说,早在尼兰迪亚协定签订的第二天,政府就答应给两百名革命军军官,注意,只是军官,发放遣散费和补偿金。于是就有人在木棉树下等着,后来干脆扎营等待,坚持了三个月后,只得各自想办法回家,在家继续等。《上校》中则明确为:国会十九年前通过法令,自那以后,上校用了八年申请,用了六年把名字登记上,然后便是十五年等信。每个周五,他都去码头等邮船,但“没有人给上校写信。”邮政局长总是头也不抬地说。(这几个数字间的逻辑关系我一直没整明白,如果是19-8-6=5年,那么自收到最后一封信至现在应该是5年,而非15年;而如果是15+6+8=29年,那么通过法令应该是29年前,而非19年前。求算法。)
《上校》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绝望之书,而且步步递进,到最后,“吃屎”两个字,抽掉所有空气,令人彻底无法呼吸。小说开门见“贫穷”,第一句话是:“上校打开咖啡罐,发现罐里只剩下一小勺咖啡了。” 他用小刀刮了刮,把和着铁锈的一点咖啡末刮进锅里。哮喘发作卧床的妻子见他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问你的呢?他说喝过了,还撒谎说还剩一大勺呢!往下,马尔克斯用一个又一个的生活细节,带领读者逼视老夫妻的贫穷:仅有的一把伞,伞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能用它来数天上有多少星星了;镇里第一个自然死亡的人的葬礼,上校正装参加,可是假领子破烂不堪得打不了领带;上校有两双鞋,一双早就该扔了,另一双穿了四十年,就像没爹没妈的孩子穿的一样;老太婆很能干,成日施展缝缝补补、拼拼凑凑的浑身解数,在一无所有的状态下维持着生计,她曾经在锅里煮过石头,只为不让邻居发现他们无物下锅。现在,上校夫妇除了挂钟和一幅画之外,已无他物可卖。房子也早已典押出去,如果两年内上校还等不到他的退伍金——除他之外,没人对此还抱希望,两位老人将失去栖身之所。上校夫妇有过一个儿子,以前在裁缝铺做事,九个月前因在斗鸡场散发秘密传单被乱枪打死。儿子留下一只斗鸡,镇里人说是全省最棒的公鸡,可是夫妇俩已经无力养它了。围绕着鸡的去留,这对一辈子同苦共艰的老夫妻,产生了巨大分歧。老太太坚决主张卖掉鸡,人活命要紧。上校舍不得,除了它是儿子所余唯一,它还可能在来年一月的斗鸡大会上获胜。可是距离斗鸡大会还有几十天,“那这些天我们吃什么?” 妻子揪着上校的汗衫领子摇晃着问,“你说,吃什么?”上校就说出了那两个可怕的字。小说在此戛然而止,想喘口气都不行,那两个字堵在了气管里。
在这个看似极其简单的故事里,又包含着大量极其复杂的内容,比如小说开头上校参加的是镇子里“第一个自然死亡的人”葬礼,但他自己的儿子九个月前就死于乱枪之下;送葬队伍被镇长阻拦,不许从警察局门口过,因为“现在还是戒严时期”,上校说“可这又不是暴动”;镇民们仍在传递秘密传单,可是“看了十年的秘密传单”的上校,都看沮丧了;医生说,“要从通过审查的新闻中看出点名堂谈何容易!”神父会对每部电影进行道德鉴定;上校哀叹“大选是没指望了”;律师向上校叹苦经:十五年来,“总统换过七任,每位任内至少改组过十次内阁,而每位部长又至少撤换过一百次属员,”……枪杀、暴动、戒严、秘密传单、新闻审查、道德鉴定、政权频繁更叠……多么令人窒息啊!
一部五万字的中篇中,竟还密集地站着那么多隽语,好得常令我手足无措,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去爱她们,不信您看——
“自上次内战结束以来过了五十六年了,上校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等待,而等到的东西屈指可数,十月算是其中之一。”
“他发烧了,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明胶池里旋转。”
“上校发觉她神思恍惚,仿佛正把家里的鬼崇召集在一起商量。”
“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混下去。”
“只有一件东西是肯定要到的,上校,那就是死神。”
“他直视着那双猫头鹰似的小而圆的眼睛。霎那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被这双眼睛吞噬、嚼碎、消化,然后又立即被排泄了出来。”(杀害他儿子的凶手的眼睛)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是马尔克斯的第二部小说,当时他是《观察家报》驻巴黎的记者。由于当时的哥伦比亚军事独裁者下令关闭了这家报纸,他不再能收到报社寄来的支票,穷到曾经迫不得已在地铁站里跟人要一枚硬币,在街上还常常被警察当成阿尔及利亚人追打。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与上校有着相似的处境,他也在望眼欲穿地等报社给他寄支票来。后来他去了波哥大,主持拉美通讯社分社,当地一家文学杂志在没征得他同意,也没付一分钱稿费的情况下,发表了这部小说,小说获得了一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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