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一星期断断续续读完这本书,翻完最后一页终是掩卷长叹,禁不住要掉眼泪。
读着别人的故事的时候,我经常想究竟“人生”是什么呢?我们赤裸地哭着降临到世界上,然后终究在几十载之后什么也带不走地离去。中间经历的痛苦、快乐、身世的浮沉,放在时间的洪流中也不过如蝼蚁般脆弱渺小。我们大部分人的存在,对于这个看似永恒的世界来说本是无意义的。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必太悲观。在爱我们的人眼中,我们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所以说人生的意义,大概就是在和所爱的人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中体现的吧。
在江西出生成长的平如,经历了从军抗战后归乡,与家族世交的毛家女儿美棠结婚。他在书里写——
“我问过美棠,当时知道要和我订婚时的情形。她还记得当时表兄毛贻荪同她讲:‘嫁给平如好哎!平如好看哎,平如的眼睛很漂亮哎!’”
就是这样简单的理由,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谈恋爱”的过程,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相伴至老。在第四章里,平如用很详细的笔触记录了婚后与美棠辗转许多地方的经历——“对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记忆,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就是这些微小的事情——譬如在徐州吃的清甜的梨子,比上海好吃得多的油条,樟树镇的量大味美的樟树餐厅,柳州鲜美的鱼片粥,贵阳冠生园的广式早茶,安顺大家聚在一起出钱打的火锅,东北朋友做的韭菜合子,两人最爱的街头烤玉米棒子……这两人用现在的话来说,怕是能被称作“吃货”了。颠簸的岁月里的辗转,连随身带的金饰都要藏在鞋底内部——这些种种的苦平如似乎提都不大愿意提——他只不厌其烦地回忆他们一起住过的房间,吃的食物,讲的话,游玩的地方。如果忽略了年代和地点,怕还以为是新婚夫妇的蜜月旅行呢。
而解放之后平如被下放到安徽农村劳教,夫妻分隔二十二年,只能在过年短暂回一下上海的苦,似乎也是轻轻一笔带过。为了维持一家的生计,美棠甚至要去工地搬水泥。可是除此之外,平如记录的却是艰苦生活中的小趣事——因为没时间给孩子们做午饭,美棠给每个孩子发个小面团,让他们做饼吃。富有创意的四子把饼做成手枪形状,很得意地用饼指着哥哥的头——没想到饼就这样被哥哥一口咬下去半截,四子示威不成反而嚎啕大哭……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记录方式让我想起自己的家人。每年过年、中秋、清明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刻,就是大家互相揭对方老底的时候。长辈们回忆起过去的岁月,从来不提起那些痛苦的事,只是会断断续续地讲在贫穷、吃不上饭、政治高压的岁月里每个人做过的傻事——就这样,多少苦涩,举重若轻,全付笑谈中。
看着平如这样缓缓记录他跟美棠、跟孩子们一同度过的岁月,我无法不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的关系非常好,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过哪怕一次架。小时候常常觉得,父亲能找到母亲这样温柔又能干的人结婚,是极其幸运的。后来长大了才又想,其实母亲能遇到父亲这样温情脉脉,勤奋踏实的人何尝又不是一种幸运呢?美棠能遇到善写诗作画,富有生活情趣的平如,多么幸运——但难道平如遇到美棠这样在自己劳改的二十二年间不离不弃,独自承担生活重负却不喊苦的人不是一种幸运么?
“我走后不数日,出版社的人事科把美棠找去谈话,劝她能与我‘划清界限’,美棠没有理会。 多年以后,美棠与我谈起此事,她说:‘你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你离婚了……可你又不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贪污腐化,不是偷窃扒拿,你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我想所谓婚姻,所谓一个人要找另外一个人度过一生这种事情,其实不过是两个人的互相成全罢了。没有所谓完美的爱情,也没有什么完美的伴侣,有的只是两个人相互珍惜,相互扶持,眼望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地过下去的决心和愿望罢了。年青的时候我们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不害怕一般——然后终究有一天感到孤独,恰好又在正确的时间地点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由此决定携手一生。幸运的话我们和那个人相伴到老——可总有一个人会先走,留下的那个人又重新孤单面对世界。我不知道那个留下的人会否有一种身边的人如匆匆幻影,来了又走,只余无尽回忆的人生如梦感。正如书最后引用的白居易的诗句——“相思始觉海非深。”思念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海也并不深呀。
我不知道自己变老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会不会有个人陪在我身边。只愿我们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能像平如和美棠一样,只记起那些快乐的部分;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能够怀着对人世最美好的回忆闭上眼睛。对于世界来说,我来了又走,不留下什么痕迹;可对于自身来说,能够拥有这些美好的回忆,本身大概就是一种圆满,一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