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太有名了，因为被电影感动而找了书来看。
上一次打开霸王别姬，约摸不是真心想看，快进着翻了翻便关了，如今看到，感叹我与它的缘分来晚了些。凌晨，最折腾的室友也熟睡，我却噙着泪没有办法入眠。平素就很爱看电影和小说，大概是因为生活太平淡，生活里的人太不完美，而我却不甘于这小石子投入海中泛起的微末涟漪，并希冀着惊心动魄、摄人心弦的故事。为自己的生活创造这样的故事太需要勇气了，我是懦弱的人，在屏幕前，书页间爱着不合世俗的程蝶衣，却也在眼前流过的每一秒间学会逐渐妥协。
别人的评价，现世的欲望舍不掉，所以更羡慕故事里的他们。
在我心里，小说及不上电影。
通常人的表演不尽然合乎故事中的人而遭受诟病，我却希望小说中的蝶衣合了哥哥的扮演。
国民党把程蝶衣以汉奸罪抓了的时候：电影里：
程蝶衣全是绝望，一心求死——菊仙带信，救他出狱，然后小楼与他断绝往来。
他在法庭上说：
堂会我去了，我也恨日本人，可是他们没有打我。
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
你们杀了我吧！
这个程蝶衣是活在京戏——他的艺术；他对小楼的期盼——他渴望一生的情感寄托里的。他心里为了段小楼可言生死，京戏至高无上，没有国界。至情至性！
可是小说里：
他很倨傲。
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
不为了谁，根本为自己。
书中的处理把蝶衣因为小楼言分别的绝望之情弱化了，对他于京戏痴迷的渲染也少。好像是故事中寻常的一部分。
已经是共产党天下，进步学生排戏，要蝶衣和小楼做指导。书中没有这一段，电影改编得极好！是一个情节高潮。
学生要蝶衣发表看法，蝶衣言他们的戏不像京戏，不好。小四歪曲他的意思，冲撞：我就是不懂！古时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了！其他进步青年也恶面相向，小楼欲帮忙，菊仙唤住了他，他妥协了。
这根本就不是要听前辈的意见，是要逼他们认输！
会散了，蝶衣训四儿：功也不练，嗓也不吊，耍皮顶嘴倒学成了！唱戏的不靠这个，靠的是功夫，本事，玩意儿！说他一辈子也成不了角儿！
四儿不服，与之相争，决裂！
再唱《霸王别姬 》：霸王还是段小楼，虞姬却不是程蝶衣了。
小楼先是抵抗，欲离去，菊仙唤他，他又妥协了。脱下的头饰由后往前传，传到菊仙手里，菊仙无措，蝶衣亲自接过，戴到霸王头上——他成全他的妥协。
众人上台，后台只剩蝶衣菊仙。
蝶衣背过身站，菊仙心疼他，替他披上披风。程蝶衣回眸，眼里噙着泪，却不落下。这里的面部特写，我认为是最美的程蝶衣，张国荣演出了他的风华，也演出了他的绝望。他是如此孤傲，尊严，他谢了”菊仙小姐”，回头，解开披风，离去。
菊仙是他最痛恨的人，但是却知道他的痛苦，心疼他的脆弱。小楼是他最爱的人，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散了戏，小楼劝他：你就服个软，我还是霸王，你还是虞姬。
蝶衣反问：虞姬为什么要死？
小楼恨道：不疯魔不成活！可那是戏！
程蝶衣人戏不分，痴人一个。段小楼是求生的人，庸人。我爱痴人。程蝶衣爱错了人。他以为可以和小石头一辈子，却看不到小石头早不是原来的小石头了。又或许他早知道了，却不愿意相信吧。
书里这个时候，要他们上交戏服。
蝶衣烧了衣服，烧了也不交——因为小楼带了菊仙来劝他，他将二人拒之门外。
我总觉得这个蝶衣爱疯段小楼胜过爱京戏，他誓死要和菊仙争个高下，只要赢了菊仙，，他万事皆可抛。这从后面的对比也能看出来。
文革来了。戏子被拉来批斗。
小楼挨不住逼问，揭露蝶衣：他是戏迷，戏疯子！
做汉奸！
抽大烟！
讨好戏霸袁世卿，给他做相公。。。
他也给逼疯了罢！菊仙出声拦他，也拦不住。
他将戏服和那把剑，皆投入火中。菊仙奔过去拾起剑来。
蝶衣也气疯了，恨道：
你们都骗我！
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
段小楼，你。。。你丧尽天良！狼心狗肺！只剩一张人皮了！
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我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叹霸王下跪求饶，京戏灭亡！
大骂菊仙婊子淫妇。揭她是妓女。
段小楼也承认，承认不爱菊仙，要与她划清界限。
批斗散场，人走，留一地残灰败乱。菊仙持剑，放在妝残跪地的蝶衣眼前。走了，还回头望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回去后，她就上吊了。大红衣裳，冰冷身体。
段小楼发现她，惨叫。蝶衣听见，冲入，被推出门，二人厮打。
电影里，菊仙和蝶衣是仇人，但菊仙也是唯一懂蝶衣的人。她是心疼他的，他们共同爱着一个人，只有她知道他的绝望和心痛。小楼绝情的时候，她会因为不忍心而制止。但她又不肯把小楼推向蝶衣。
她对蝶衣很好。为他披上披风，为他拾剑，是维护他的尊严。她竟然不忍心蝶衣对小楼的爱遭到践踏。因为蝶衣发狠的揭露，她才必须面对小楼的狠心。赴死之前，她也不恨他，还想与他道别。她心疼他们都是可怜人罢。
蝶衣从不肯接受菊仙的好，菊仙披上的披风被他解开；菊仙为他拾剑，他用恶语伤她。可是菊仙死了，他竟然发狂似的奔过去，他也是懂菊仙的，他只是不肯承认某种意义上他们竟是一样的人。
十一年后，霸王虞姬再会，虞姬以旧物——那把剑，自刎。
小楼唤：小豆子。
戏终。
小说里：段小楼仍是揭发了蝶衣，弃了他。但是他承认自己对菊仙的爱，处处回护她，只求不伤她。后来说要同菊仙离婚，也是出于爱的目的。
而蝶衣听见段小楼口中讲出侮辱他的话，心中燃起怒火，疯了一般的反击。他不仅揭露了菊仙，也揭露了段小楼。
散会以后，蝶衣要寻死，死而不得。
菊仙死成了。
书中，菊仙和蝶衣在生命的最后是没有交流的。电影的处理显得如此动人。
事过境迁，二人再相遇。都垂老。
蝶衣竟然结婚了——因为是领导照顾，给找的对象。
段小楼对往事已去多年的程蝶衣说了声，对不起。因为自己和菊仙的爱对不起。
他竟然一直知道蝶衣对他的爱。看到这里，我也愕然。
他们再一同唱戏，可是虞姬自刎在书里只是幻象。
他们最终分开了。像寻常众生那样相见别离。
对比多处，电影里的程蝶衣是更有尊严的。听说是为着上映避讳了很多蝶衣小楼的感情线索，想必因此砍掉书中大量的蝶衣和菊仙二女争夫一样，明争暗斗，忘了尊严是何物的对话交流罢。
读书的时候，我讨厌这些对白。满篇皆是。书里的程蝶衣是个完全的”女人”，他对菊仙是极度痛恨嫉妒的，这种嫉妒甚至磨灭了他的人性，使这个形象显得狠毒。为了分开菊仙和小楼，他愿意做一切事情，甚至菊仙流产他也暗暗欢喜。这个女人是他一生的死对头！他没有一刻是不恨她的。
然而对蝶衣对戏的痴，在书里着墨比对小楼的爱弱很多。
爱情才是这个程蝶衣的命。
他对袁四爷的献身也是因为他想报复！
书里很多内心描写，很多情节解释，很多作者发表的慨叹。我认为很是多余。其实只要给出故事就够了。
作者的行文风格也很特别，我是不喜欢这样的行文方式的。当然，我也看见有人说很爱此风格。所以不多说。这是个人的东西。
电影里，在多处强调情意的同时都同时强调了他对京戏的痴爱。这痴爱的刻画更多，使我更爱这个角色。我想，他对段小楼的爱不只是因为童年的照拂关怀，更因为这是他最爱的京戏中的搭档。他是一个艺术家。段小楼是戏子。蝶衣说他遇见菊仙时就完了，是对的。小楼要的是生活，心离戏渐渐远了，戏是他维持生活的工具。蝶衣要的却是戏，没有戏，没有霸王，他只有死。他很不幸，给他戏唱，凭着对艺术的爱，他必定能活下来，可是无数人要与他对抗，他早就唱不成戏了，京戏硬生生被改了，霸王早就屈服了。十一年的活着是苟延残喘，他死在最后一出霸王别姬里，真是惊世绝唱。
这段话，小说的开头：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虽然从小说脱胎出来，电影《霸王别姬》故事丰满动人，讲的是有情的婊子，有义的戏子。
相形之下，小说，竟显得单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