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如此评价陕西的三位作家:
贾平凹——稀;
路遥——半干半稀;
陈忠实——干。
我最早拜读的作品是陈忠实的《白鹿原》,读完五体投地,深感“干”字奥义。后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读后十分困扰,明明作品“稀”得一塌糊涂,居然只被评为“半干半稀”,那么贾平凹的作品又有多没营养?
《废都》读完,明白了这位评论者的意思,却十分不能苟同。《废都》满是鸡毛蒜皮,无尽独白,游离于主线之外,所以被评为“稀”;但正是这满纸的“荒唐之言”,才是作品最可贵之处。
细想《红楼梦》,悉悉索索的小事数不胜数,从吃螃蟹的细节,到一支花儿要如何照料,事无巨细,娓娓道来。而越是这般无用之事,越是让读者砸吧有味。
文中提到一干文人聚在一起轮流讲故事,说是要当做写作素材。大约贾平凹的文学观与写作方法论便是如此。这样想来,算上轮番轰炸的性事描写,以及神神叨叨的狐黄白柳之事,《废都》也算是当代版的《红楼梦》+《金瓶梅》+《聊斋志异》了。无论它为贾平凹带来多少争议,新版又有多少删节,过得二十年、五十年、两百年,《废都》仍然是这个时代的精品。
遗憾的是,时代浮躁,“百鬼狰狞,上帝不言”。有能力读书的人,没空读书了;有空读书的人,尽拿此书当小黄书,精挑细选只读精华。
《废都》开篇,气势有一种鬼魅的磅礴,万物皆新,人来车往,好不热闹,半点看不出一个“废”字。围绕这番景象展开的角色,随便掰数掰数就有十几二十号人,打麻将都能凑上好几桌。而愣是这十几二十号人,到了后半篇一一散去,死的死,疯的疯,或家财散尽,或人生反转,一个个合情合理;直到主人公庄之蝶家破人亡、声名败坏、精神失常,一个“废”字跃然纸上——好像一个围绕庄之蝶展开的帝国轰然倒塌,一代帝王颓然离去——而这帝国和帝王,不过是一群无用文人的自嗨与意淫。
庄之蝶值得同情吗?他做了太多道德败坏之事:婚外情此起彼伏,只手毁掉三个女人的一生;为了官司之事,玩弄赵京五于股掌之中,提亲是他,悔婚也是他,却仍在赵京五面前谎话连篇、扮演好人;为了自己的画廊,对龚靖元趁虚而入,利用他儿子的昏庸贱价买入他一生心血,逼得龚靖元丧失心智,抑郁而亡。
然而,跟随着贾平凹的笔触一路走来,我对庄之蝶居然真的有点同情。论玩弄女人,他从不恶意,无论是面对唐宛儿、柳月、阿灿,还是没有发生过实质性关系的汪希眠夫人,甚至是把他打入深渊的景雪荫,他都是一片赤诚,掏心掏肺;虽然可恨,却也可怜。论玩弄赵京五和龚小乙,似乎也是解决当时困境的最优选择,甚至想象不到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站在庄之蝶的角度,他是多愁善感的,也是仗义执言的,是个人人敬重的“滥好人”,却也是亲手把自己、家人、朋友、红颜推向深渊的凶手。一切并不来自于庄之蝶的恶意,他并不像其他反派角色那样坏得鲜明,坏得毫无原则;他只是优柔寡断,只是夫妻生活不和谐,只是帮助了不该帮助之人,只是被名利场的人事所累……最终的颓势却是急转直下、拉都拉不住的。他明明是各路女人的杀手,明明有这么多爱他的人,却一个也救不了他,令人唏嘘。
四十万字缓缓读来,尽是沉重如铅的无助感。
庄之蝶这个角色,无法不让人联想到贾平凹自己。而根据贾平凹寥寥数千字的后记,就能看出庄之蝶身上太多细节与贾平凹是吻合的。书中庄之蝶的风流轶事看似令人羡慕,享尽了女人的温柔乡,但若仔细数来,这是庄之蝶颓败之前唯一的“福利”。与巨大的灾难漩涡和内心无尽的煎熬相比,这些肉体的欢愉不仅减弱了存在的意义,甚至披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
而彼时的贾平凹,正好也是人生低谷期。虽然他本人未用“低谷”二字形容,但看他病入膏肓、躲避世俗的自我描述,便能对这种苦痛窥得一二。而贾平凹本人,既是躲到山野乡村去写书,想必也没有庄之蝶这些风流韵事,至少没有这么多的风流韵事吧。
这样一推算,庄之蝶这个人物,大概凝聚了贾平凹作为当红作家的名利之益、名利之困、病痛之扰、内心之无助、崩溃边缘之混沌,以及,一些春思联想。
PS:书里的一些小诗词、收破烂老汉编的小曲儿、庄之蝶写的对联,真是妙极!如果说是贾平凹故意显摆也无妨,一般人想显摆也拿不出来个东西。
PPS:把《废都》当小黄书,是读书人的损失;因《废都》而贬低贾平凹,是时代的损失;说此类文学作品脏、看不下去的人,终究还是适合郭敬明。
PPPS:仅凭目前我读过的三本书,给陕西三位作家在我心目中列个排序:陈忠实第一,贾平凹第二,路遥差太远,不宜上榜。希望自己将来继续多读书,加深对几位大师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