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我读完了四本艾丽斯门罗的作品,这位以短篇小说见长的加拿大作家,以精妙的语言和对生活丰富而温情的洞察捕获了我。
读门罗的时候我常常走神,很多东西从记忆深处涌出来。虽然她写的是北美小镇的故事,可是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细节里,在关于恋人、夫妻、手足、亲子关系的微妙描写里,我分明看到了自己的生活痕迹。
比如在那篇自传性质的短篇《声音》里,她写妈妈,“她把当时几乎全黑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用发夹将辫子在头顶上紧紧地束成发冠。如果她是别人,不是我的妈妈,我会认为她漂亮得摄人心魂”。我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我妈妈的一张照片,头戴一顶黑色宽沿礼帽,修长的手上紧贴着一双黑色长手套,妈妈手扶帽沿,下巴微微扬起,如果她还没被冠以母亲的角色,我会觉得她异常美丽。
还有《查德列家族和弗莱明家族》里门罗写家庭聚会上的姨妈们,“姨妈们有着咄咄逼人的胸脯——全副武装一大堆,还有丰满的肚子和屁股,而且跟已婚妇女一样,都穿着紧身内衣…在外面的大千世界里,她们都经历了很多事,遭遇过事故,也有人向她们求婚,还碰到过疯子和敌人”。我想起我的姨妈们,长得都很像,有各自的命运,但都很乐观。
门罗笔下的人物和生活都让我觉得莫名熟悉,尤其在描述女性心理,女性成长历程中的“决定性瞬间”上,她捕捉那些秘而不宣的想法、欲望、行为之细腻准确,让我在惊叹之余,又觉得,不是我在窥探别人的生活,而是门罗窥视了我的心。
1、
阅读门罗最大的快感来自于语言和细节。
《亲爱的生活》是我读的第一本,14个短篇,其中第一篇《漂流到日本》我印象最为深刻。在这个短篇里,门罗写一个叫格丽塔的女诗人在一次宴会上表现出的孤独和不自在,她是这么写的:
“格丽塔往里走。她一直在微笑。没有人像是认出了她或带着愉快的表情看她,他们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人们的目光从她身边滑过,然后继续交谈。他们哈哈大笑。除了格丽塔,每个人都身处朋友之中,开着玩笑,谈论着半公开的秘密,每个人看上去都找到了欢迎他们的人。”
当我读到这段,仿佛就置身在一个喧嚣的宴会里,甚至连笑声都觉得刺耳。这种在社交场合被冷落、被孤立的情形实在是太熟悉了,它击中了我,唤起了那个曾经恐惧社交、害怕人群的我,那种被忽视、得不到尊重的羞耻感一下子从记忆深处泛起。
每当这种感觉袭来,我就会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和身边认识的人走了一条不同的路,那条路很崎岖很艰险,有时候是悬崖,有时候是荒野,而那些我认识的、熟悉的人(有的梦里是大学同学,有的梦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们总是成群在一起,很喧闹、很快乐的在看他们的风景。而我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风景面前停驻。梦里的我看到的风景是很美很美的,所以我并不羡慕他们,但我总是觉得孤独。
我们看似惯性的生活下,隐藏着巨大的情绪波动,而这种波动有的时候连我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直到你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你才发现原来藏在这惯性之下的,是某种自我意识、某种创伤。门罗把这种私人的、隐秘的瞬间展示出来,让惯常的生活,洞开缝隙。
我和书里的格丽塔一样,为了不看起来像个异类,一度渴望走进人群,尝试着去附和,去攀谈。这种想要融入群体的心情,正如门罗所写——“迫切渴望随便什么人像扔给狗一根啃过的骨头一样扔给她一个交谈的机会”。
我想起了我人生中最为尴尬和局促的一次社交。在场的几位在这座城市不是颇有财富就是颇有名气,其中那位最有财富和名气的,趁着酒兴题了一幅字,送给了另一位和他地位相当的人,接着又题了几幅字送给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事实上在整场饭局中这位成功人士都没有注意到我,哪怕这一桌仅六人,我想他一定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一年之后当我在某个宴会上再遇到他,在他疑惑地问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时,证实了我当时的想法。
我并不想得到他的墨宝,但我不喜欢被轻视,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忙碌了一天还没有得到过奖赏的女孩,但他没有。他放下了毛笔,端起了酒杯,他们站着干杯,手中都有一幅字,墨迹还没干,等他们回到家这幅字可能被裱起来也可能被扔掉,明明不重要,可我克制不住不去想。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智慧一点,再清醒一点,我也许会像格丽塔一样,清醒到看到众人苦,“她可怜所有不得不站着的人”,清醒到明白除了自我之外没有什么他者值得在意,我也许会像她一样,“感到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介意有没有人和她说话了。她脱下鞋子,感到轻松极了。”
门罗就这样用她真实、冷静的语言,让我暴露,让我压抑,然后又让我释怀。
2、
她是真正生活过的,知道生活不总是美好,背后也有很多不堪、羞耻、悔恨,有隐秘的情绪和心理波动,有脆弱的心和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
这些记忆,全都附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洗衣机里还没来得及晾晒的湿衣服,烤箱里正在烤的蛋糕,抹了花生酱的三明治,一场葬礼,一次探亲。
门罗的代表作《逃离》其中有一篇写的就是一次返乡探亲,这篇名叫《不久》的小说里,有大量家庭生活的描写。
主人公朱丽叶带着女儿回到小时候住的房子,回忆起和母亲曾经的亲密,两人会长久地聊天,“把那些老故事翻来覆去说个没完”,会一起做奶油软糖,“两个人简直合成了一个人”,如今她们很久不互动了,连沟通几乎都没有了。她发现自己和母亲无话可谈,也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辞掉教师的工作去做菜农,小镇里的居民都在非议她有孩子却没领结婚证这件事,朱丽叶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这多像每次回到故乡又想逃离的我们。跟着门罗笔下的描述,我脑海中闪回太多相似的记忆:从小长大的房间、铺好的凉席、饭菜的香气、那条我走了很多年的巷弄、那条我最终会坐着火车离开的铁轨。
小说最后,朱丽叶的母亲去世。亲人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而真正会让人感到悲痛的,是多年以后朱丽叶回到旧屋,回忆起某次母亲对她发出呼喊“不久我就能见到朱丽叶了”的时候,朱丽叶没有任何回应。
她当时,“仅仅是转过身子,把托盘拿到厨房去,洗净,擦干那些茶杯以及那只盛过葡萄汽水的玻璃杯。她把一切都放到原处。”
结尾门罗这样写道。
这个故事结束了,可是它要表达的是什么呢?是不要等到失去才懊悔我们原本可以对父母表达一些温暖的姿态?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是女孩的成长还是母亲的孤独?
当我想起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朱丽叶放心地把13个月大的女儿留在母亲房间里,自己将麦乳精端到厨房里去,做起一份蛋奶酒来,父亲正一边将土豆上粘着的泥土冲刷掉,一边唱起歌来。
恰恰是这些平凡、细小、日常的行为,让你发现,你每天所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珍宝。我想这就是门罗要讲的东西,她不会让你轻易发现那些珍宝,正如生活也不会轻易让你知晓它的分量。
她用大量笔墨描述的都是琐碎的平凡生活、日常对话,而悲喜都波澜不惊,时间和生死皆一笔带过。经由这样的安排,门罗所探寻的是,经历内心世界的起伏和冲撞后,我们会怎么生活。
3、
我在一个停滞的状态下读到艾丽丝门罗。辞了职,决心探索自我的写作。每天我去离家三四公里的西西弗书店看书,专挑国外的小说读,以短篇为主。
我对短篇小说的热情,是从茨威格和毛姆开始的。好的小说不是一开始就让读者知道作者要表达什么,而是像憋大招一样最后才给你一剂猛药,让你陡然发现,生活的真相原来就藏在漫长的细节铺垫里。
但门罗不是。她让我体会到的阅读乐趣,是原来短篇小说也可以这么写,没有令人脊背发凉的情节,也不打算为你展示一条真相的大河,她穿过人心的密林,倾泻出的是生活的溪流。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对生活更有理解的人。
端午我回了一趟家,去看了很久没有见到的外婆,她还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说太瘦了,要多吃点。有天晚上我特意去走从前上学走的路,比记忆里更安静了些,小学同学的家那边盖起了新房,门前的柚子树还在。我站在那里,追溯了一下童年。每天我带两个小外甥女玩,给她们拍照片,和她们一起躲在被子里玩陌生人敲门的游戏。妹妹身材胖了一些,但脸还是清秀的模样。妈妈总在厨房。
听起来很日常很琐碎,但这就是生活啊。我很想继续留在家里,陪伴家人,但我有自己要去实现的东西。虽然每一天都有新的困难,每一天都想自我放弃。
等我探索到更成熟的写作,我会愿意写写童年,写写故乡,写写那些我不理解也许最后会和解的人。
门罗是怎么跟生活和解的呢?这位已至耄耋之年的老人,作品里都是对人的走入和理解,这是我真正喜欢她的地方。
在《爱的进程》里她写两代人的恩怨:“最好还是当场和解吧。纵然分手是迟早的事,善意与和解的时刻仍旧值得拥有”。
在《亲爱的生活》里她写不合时宜的妈妈,“某段时间她一定曾不甘平凡。她一定以为她和爸爸会让自己变成不同的人,变成那种可以享受一些休闲的人。高尔夫。宴会。也许她说服自己相信某些界线并不存在。她设法离开了处于荒凉的加拿大地盾上的农场,一个远比爸爸出生的农场更令人绝望的地方,成了一名老师,她说话的方式让自己的亲戚在她周围时都感到不自在。她大概以为,经过这样的努力奋斗之后她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逃离》里她写最后宁愿在谎言里过婚姻生活的卡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卡拉不再朝那一带走了。她抵抗着那样做的诱惑”。
不加渲染,又很温暖。让人感动。
门罗的短篇更像是生活的解剖面,让你在循规蹈矩的平淡生活里,看到每一个如你我一般的平凡个体,是如何带着希望和失望、孤独和哀愁、以及爱的渴求而活。
这些故事有时候让你明白,真实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啊,有时候又会让你感到困惑,而后你将重新回到生活里,去理解,去验证。
作者 易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