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是整本《冷水坑》中我最喜欢的一篇,但我也对它一筹莫展。它就像是一团高速扭转的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而盲目中我摘录得越多,就像抓在手中的雪片融化得越快,直到抵达它盘旋的内部空间,似乎又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我当然也可以像解读《冷水坑》那样,画一张人物路线图,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当故事绕了一大圈,从起点又回到终点时,我依然难以说清自己寻获了什么。
小说始于暴风雪日江女士接到的一个电话,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打来的,他告诉她,她的丈夫被捕了,具体原因不能透露,并且补充说:“……如果您现在出门来派出所,见您丈夫,那我必须实话实说,这是不可能的,您见不到他。……”这样的句式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卡夫卡的《城堡》,及其笔下同样不可能进入城堡且见不到城堡官员的K。
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就像一台喋喋不休的自动奏乐器,他们的话语倒也逻辑严密,但交织成的对话却是一道循环往复的语言迷宫,说话者永远绕不出去;而金特小说中的人物也强调理性,但理性不能导引出终极的结论,就像小时候解几何题,就着一些已知条件,推论来推论去,偏偏总是求证无门般的抓狂与焦虑。这种感觉让冒着风雪出门的江女士不禁凭空喊叫:“去找那个罪……找到它……”
相比对身陷囹圄的丈夫的担忧,丈夫因何获罪的理由似乎更为重要。一名司机救了困在暴风雪中的江女士,捎她去派出所。车上,司机大哥向江女士阐述自己有关人与罪的思考,在他看来:
人是人,罪是罪。……整个社会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人,对罪本身却无能为力,只能把它归咎于人,因为人是看得见的,罪本身却无影无踪。它是幽灵。企图追逐幽灵的人和行为都必将失败。
司机大哥的理论几乎宣告了江女士出门的无谓:既然罪是幽灵,自然也就找不到它,而江女士丈夫的被捕是一种妥协,寻找他的罪毫无意义。来到派出所后江女士与警察之间的问答似乎也印证了这番理论。警察告诉江女士,这三天里管辖区内没人犯罪,“车开不动,人走不了,暴风雪埋葬了罪恶。”暴风雪也“掩藏”了江女士的丈夫,派出所没关着他,又不见他回家,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呢?一个人犯什么罪才会被判成无缘无故的消失?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罪?
事实上,在出门领略了暴风雪的强度后,江女士就一度感受到某种心灵的解放。她觉得,室内的温暖阻碍了人对客观环境的思考,而室外的极寒逼迫出人体的热量,这种热量令她感受到一种真实的自由,还因此在心里埋怨丈夫用他的好将她拘束在虚假的暖室中。他在生活里对她无缘无故的好,此时成了有理有据的“罪”。这种“罪”就是使她远离了生活、远离了因果。
行走在暴风雪中,江女士其实是快活的,她理应为了丈夫而焦虑忧愁,但是她没有,在派出所得知丈夫消失的消息后,她也并不着急,这成了他人眼中她的罪由。这里,小说带上点加缪《局外人》的意味,从出门寻夫、寻找丈夫为什么被捕,小说没有就此进入悬疑的紧迫,反而滑向一种荒诞的松弛与道德的颠置。
江女士的丈夫连同他不可知的罪一同消失在暴风雪中,而在现实逻辑里,“无影无踪”的罪却似乎无处不在:
媳妇对婆婆精神心理上的迫害可以是种罪;对外界毫不关心的冷漠与仇恨可以是种罪;沉溺酒精的逃避责任和自暴自弃可以是种罪;为爱牺牲的情感关系中单方面的背叛也可以是种罪——在这里,小说头一次见了红(“江女士看见一道鼻血从雪坑里溅出来”),由此紧跟着一场更大的“血灾”:暴风雪掀飞的一块黑铁皮把一个女人压在下面,抢救中铁皮割破了喉管,“一条漆黑的血注从女伤者下颚深处溅向高空”,面对死亡,救护人员的无能为力对其自身而言也可以是一种不堪承受之罪……
“死刑”的审判同样强烈刺激了江女士,直到她去学校看她的情人,承认对丈夫的背叛,并被他的情人斥责:
“……你的话只能是谎言,你的行为只能是罪行。你这种人就是纯粹的罪……是你自己把丈夫弄消——失的。”
《局外人》里,不哭的人被判处死刑,《暴风雪》中,寻(丈夫)罪的江女士也终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罪名。
这世上有如幽灵般无影无踪的罪,却或许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在《罪与爱》这篇更系统工整地思考“罪”与“爱”主题的小说中,小说人物姜琼在临近结尾时“不由自主地对爱产生了坚定的遐想:每个人都是自己人,他们像爱自己一样爱着别人。”从这个结论出发,我们似乎可以理解《暴风雪》中一些奇怪的细节,例如:江女士在派出所结识唐老头后打算送他回家,小说自然写道:“江女士已意识到去他家的方向”,在爱人就是爱自己的逻辑中,别人的家也就是自己的家,意识到方向或许也就成了顺理成章。
但这种由己及人的爱,也可以解释成来自对罪的害怕,就像司机大哥不愿看到江女士受困于街头,或者小商店店主杏花不愿卖酒给唐老头而摊上令他醉死雪中的罪责;也可以解释成一种对他人的压迫,就像饭店门前暴打男友的女子哭喊着:为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放弃了,只因为你一句“我爱你”,就像学校的欧阳老师,把江女士的爱视作一种困扰与麻烦;又或者可以代表着是一种与更多人团结的愿望,就像江女士对司机大哥展开的拥抱,就像她与唐老头在暴风雪中并肩前行……当这种爱被背叛伤害、被死亡击败、被他人拒碍时,江女士感到的冲击与绝望以及意义的丧失,令她像唐老头一样向酒中寻求安慰。
江女士醉倒在雪地被人救起,醒来后遇到张先生和他的律师在谈论矿场补偿款的案子,这里金特的《暴风雪》和《冷水坑》的故事产生了交集,比江女士在暴风雪中经历、寻找到的罪与爱更大的罪与爱也浮出水面,那是更黑暗的暴力与胁迫和在道德良知下选择的自我牺牲——“金钱和道德都成了要我命的东西……光荣赴死成了我唯一的资本”,张先生如此说道,在矿场的经历令他看见过世界更深处的黑暗与罪恶,也让他拥有更决绝果敢的勇气。
他把一把银色匕首递给江女士,让她在雪夜归程中防身,也似乎把一份勇气与一种割断的意象交到了江女士手中。在小说结尾,江女士在回家路上遇到一个黑影,似乎就像是自己分裂出的鬼影,她与黑影对话,黑影说:
绕一大圈,我们还是要回到某个位置上,因为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才知道怎么关心你和爱你……如果你拒绝那个位置,那么就一定会分裂……
说实话,我很难理解金特在这里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什么叫回到某个位置?是指找寻到自身独特的意义与价值吗?(金特小说中强烈的思辨意味有时会带给人某种晦涩难明的奇怪纽结——当然,也可能是我领悟力不够——比如在《罪与爱》的结尾,姜琼一方面领悟到从女儿到妻子最后成为母亲的支配了无数女性的一种“墓地之爱”,一方面又说她认识到了女性独有的、一种与小孩儿结伴而来的新生的能力。)
江女士在《暴风雪》中的一路上的确成为过很多不同的角色,或者说占据过不同的“位置”:
她曾是前往派出所寻见被捕丈夫的妻子;她也曾在陪伴唐老头的过程中被人视作他的闺女;她曾和那个无法拯救伤者的女救护队员一样,无力承受死的悲惧;她也曾作为一个情人被她爱过的男人背叛与伤害;她甚至最后成了和唐老头一样的酒蒙子,埋醉于酒精的麻木。
她在这些位置上似乎确实都无法找到她要的爱,江女士最终在“欢迎回家”的迎接声中回到了故事的起点,我不知道她在与分裂的自己对话(割裂)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又会回到哪个位置,因为作为读者的我好像还迷失在暴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