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暮色将尽》认识阿尔西,那可看作一位80岁老人的人生回忆与感悟;而《未经删节》是一位80岁编辑的工作手札,哪怕工作再消磨理想,我还是看到阿尔西作为文学编辑的情怀,其中不乏对好作者的欣赏,对好作品的赞叹,以及在漫长的人生中,靠着倾注于职业的光和热面对生命中诸多不确定性。
在《未经删节》中,她泰然自若、幽默温和地讲述独属于她自己的乐观与坚持。
自小他父亲就告诉她:“你必须自己谋生”,她明白“结婚已经不再是绝对靠得住的谋生手段。”这成了阿尔西人生的底层信念,也是她终生以职业为锚点的注脚。她发自内心地喜欢编辑这个职业,她写道:“唯一真正身心均想沉浸其间的,只有对书籍的编辑和选择。”
她对爱有清醒的认知:“当我没有真的爱上某人时,我不会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对这一点我实在太清楚了。”她的文笔老到得有趣,她这样形容一个乏味的人:“他已经是个挤完汁的柠檬渣了。”
她也是个被老板挑刺、逼迫的打工人,老板安德烈独裁、刻薄地砍价、唠叨、大发雷霆是家常便饭,虽然困难重重,然而她的职业理想异常坚定,“即使一路颠簸,也从没想过要从马背上下来。”
她对自己坦诚,毫不掩饰地自我反思,面对自己对“水货”稿件的宽容,她写道:“这是一种对智慧的背叛,这种背叛允许大量垃圾伪装成艺术。”当发现自己对于出版业男女同工不同酬持冷静态度时,她反思到:“在很大程度上,我所处的环境将我塑造成取悦男人的人。”
她的生活因为编辑工作变得丰富多彩,接触到很多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扩宽了生活的边界,延展了生活的厚度。她慧眼识珠,出版了西蒙娜·波伏娃、简·里斯等作家的作品。
她深谙编辑得尽心尽责,她写道:“那种无聊但仍需认真对待,必须对自己非擅长领域的书籍也尽心尽力的责任。”她责编基塔·瑟伦利《进入黑暗》,觉悟到“一切使生命有价值的东西,都来源于人类与自身黑暗作战的渴望,试图了解邪恶也是这场战斗的一部分。”她认为基塔·瑟伦利一直都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方向是什么,没有一般作者的虚荣之心。
她有好出版人的广博胸怀,认为最应该关注的只有一点:“是好书就应该出版。你自然希望出版商是自己,但如果是其他人,那也不是世界末日。”
她列举了她心中的好书和好作者,比如布莱恩的《朱迪斯·赫恩》:不会对生活中的悲剧大惊小怪,而是接受它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一部分生命结构。简·里斯《海藻无边》:坚持了作家的信念,超越了自我。必须说实话,必须让真相大白。阿尔弗雷德·切斯特《精致的尸体》:“文字如此自然、自发、精确,美味可口”。V.S.奈保尔《世间之路》:维迪亚的自我,即本质,就是写作,这是一份伟大的天赋,也是他唯一拥有之物。”莫莉·基恩《品行良好》:“她既是我见过最迷人的人之一,又成功地完全避开了随之而开的危险。”
她说:“人类有百分之七十是野蛮。百分之三十是智慧,虽然那百分之三十永远不会赢,但总是能影响大众,足以让我们继续前行。”
她传递了一种乐观的态度,“无论黑暗的深渊有多深,生命依然在尽力享受和培育,并没有屈服于绝望而背叛。”她觉得她的运气来自工作,准确来说,来自与书籍为伴的编辑工作,这是属于“百分之三十那边”的工作,即与智慧为伴,是她的幸运所在。
“书本能带我远远超出自身经历的狭隘界限,极大地拓宽我对生活复杂性的认识:它充满了黑暗,以及,感谢上帝,还有那一直艰难跋涉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