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龙辰 2025-01-20 11:28:04

深渊

此时,我写下的话将全然不算数。如此,我就可以放心地写啦。
尽管我已30岁,但意识到星空的昏暗是最近的事。这星空,是整个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文学星空。我知道那里有光,但从未深究过。那光,并未照耀到我的身上。
福克纳么菲茨杰拉德么海明威么加缪么博尔赫斯么黑塞么纳博科夫么……不说了,我从未真的在读小说。于是,任何一部小说在我这里,都只是即时的、情绪的。我看不见它的来路,亦无法经由它去发现星空的沉默奇迹。也许,在阅读一本小说的过程中,我的喜悦是真喜悦,但并非是深深地,那喜悦在雪地上拖曳出痕迹,然后随着雪的融化而消失无踪。
在哪儿呢,我无意识地放弃了的整个星空?
我不能再等,我愿意通过大量地阅读和勤奋地书写去追回我失去的。从《炽焰燃烧》开始么?尽管我只读过一遍,却克制不住说话的欲望了。作为一个还未初窥小说门径的初级阅读者,我被自己的偏执抓住了。这种偏执即我对罗恩·拉什的最初的理解。这理解使我可以尽快穿越美国南部的山谷、树林、田地和城镇,一趟潮湿阴冷的旅程。这理解也使我看不见更大的荒原景观。我意识到了,这偏执将造就一个短视的阅读者。所以,此时,我写下的话将全然不算数。过一阵子,我再次踏上这旅程,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那时,我遇到的就是另一个罗恩·拉什了。
哪个更真切?现在我还回答不上来,但我愿意聊聊我的执念。

高傲。如此。真实。这三个词的任意组合即是头顶昏暗星空的我现在对《炽焰燃烧》的理解。就算是“艰难时势”,人亦不可轻辱;就算是“等待世界末日”,人亦有所眷属;就算是不得不为“盗墓贼”,人亦不可忘却忏悔;就算是法纪败坏的“荒野之地”,人亦会动恻隐之心。
罗恩·拉什的克制造就了一幅幅灰暗的世相写真,他不得不克制,不得不放下想象的翅膀站在现实的泥泞之处。因为只有现实才具有将一个人碾碎的力量,因为只有将一个人碾碎之后,罗恩·拉什才能发现人不会垮掉的坚硬内核。一块石头被碾碎之后,依然具有石头的特质。人亦如此。
罗恩·拉什在《炽焰燃烧》的第一章《艰难时世》里就透露了他的秘密么?

“有东西潜入我家的鸡舍,偷走了一些鸡蛋。”埃德娜说,“只偷走鸡蛋,所以肯定不是狐狸或黄鼠狼干的。”
“所以你怀疑是我家的狗干的。”
埃德娜没有出声,哈特利放下了手中的麻袋,从工装裤里摸出一把折刀,又轻轻地叫来自家的狗,后者听话地向哈特利走去。哈特利单膝跪下,左手捏住狗的后脖颈,同时用折刀刃抵住狗的喉咙。他的女儿和老婆静静地伫立一旁,面无表情,仿若面团一般。
“我不认为是你家的狗偷走鸡蛋的。”雅各布说。
“可你也并不是百分之百确信。还是有那种可能。”哈特利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抚摸爱狗的头颅,狗随之抬起了脑袋。
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回话,刀刃就切开了狗的气管。狗没有大叫或咆哮,只是在哈特利的手里垂下脑袋,溅洒出的狗血染红了道路。
“你们现在就明确知道了。”哈特利边说边站起身。他捏住狗的后脖颈,走到大路另一边,把狗的尸体放在杂草丛里。“今晚回家的时候,我会把它带走。”哈特利说完便拎起了麻袋,又开始向前走,他老婆和女儿跟在身后。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他说这些。”一等哈特利一家消失在大路上,雅各布就责怪起妻子来。他的视线落在杂草丛里那块苍蝇和黄蜂开始聚集的地方。
“我咋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埃德娜说。
“你晓得这个男人有多么高傲。”

你。晓得。这个男人有多么。高傲。
你。晓得。高傲是要见血是要付出代价的么?
罗恩·拉什用十二部短篇展示了“高傲”的复杂性。高傲与一念之善或恶与杀人与赴死与信念与血缘与挑战律法。我猜,如果罗恩·拉什写一部以警察为主角的小说,一定会展示律法的高傲。但他写的是美国南部,庄园、农场、山谷和巫术,无法无天之苦地。人们承受着丧失之痛。丧失了祖地、亲情或爱情,丧失了传说与祖制,也许还有进入装模作样现代社会的可能性。“他幻想起城市,在高耸如山岭的大楼下,鲜血染红了人行道。他试图幻想一个比他所在的地方更糟糕的地方。”但越是低贱,越是高贵;越是凶恶,越显慈善;越是不法,越彰人情。那些人说,有些东西不能失去,即便为此忏悔为此坐牢为此辗转,失去即是死去,甚至还不如去死。
结果,罗恩·拉什用冷峻的笔调描绘出死而不僵的南部。如此真实的书写,亦是高傲的写作。他将硬邦邦的文字掷向大地,没有声响也不会尘土飞扬,土地早已湿透,雪或者雨。

读完《炽焰燃烧》,我心中最大的疑问并非来自罗恩·拉什,而是源于我的现实处境,现实是: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度,这个国度的人们除了生命,似乎什么都可失去或抛弃。不可玷污的高傲去哪儿了?为什么我在号称写出当下真实状况的《春尽江南》里读出的只是一堆软塌塌彻底认命的中年排泄物?没有抗争,就没有高傲。或者说,高傲即抗争。高傲不是投机,不是取巧,是一条为了证明自己绝不摇尾乞怜的将死之狗。罗恩·拉什让我相信,一块石头被碾碎之后依然是石头,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被压路机碾碎的人已不再是人而是社会崩塌?一句小小的谎言就可以拆散信任的大厦,喂,社会的骨架呢?

在这个疑问产生的当口,《王氏之死》摆到了我的手边。这竟然让我发现了罗恩·拉什的薄弱之处。他无法想象的灾难如兵祸、地震、饥荒、蝗灾连绵几代人地作用于一片土地又如何?岩石被粉碎过多少次之后就彻底崩毁再也无法被称为岩石?硬核破碎,伦理重建,可那是一种怎样残酷的伦理秩序?
我们俱是劫后余生之民,辛亥革命百年之后亦如是。这是美国的罗恩·拉什(仅从《炽焰燃烧》来看)所无法想象的。他的主人公仅活了一生,而我们则已历经几世。人心的构造都不相同了。这也许就是没有底线的来由,当人吃人早已在漫长的灾难史中固化之后。

也许,罗恩·拉什在《炽焰燃烧》中的写作是以自己对人性的认知为赌注的冒险,他也不知道他的主人公们于何时何地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2012.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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