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电影《让娜·迪尔曼》上映过去了39年。时间到了2014年。那一年,导演香特尔·阿克曼的母亲流连病榻,最终去世。一年后,阿克曼自杀身亡。
《我妈笑了》,作为一本书的标题显得不够严肃,封面上阿克曼的笑容淡然而温柔。可是这本书的内容却不似初印象轻盈。这是一本病榻前的回忆笔记,记录了母亲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以诗意的笔调,为死亡与心碎留下思考的痕迹。这本书于2013年在法国出版,并入围龚古尔文学奖。
在阅读阿克曼时,我偶尔会想到美国摄影师南·戈尔丁。她们都因表达而得到拯救,以先锋的女性视角著称。我不相信改变社会是艺术的宿命,但我愿意相信,每一个看过《让娜·迪尔曼》或《所有的美丽与血泪》的人,都离某种真实更近了一点。照片不仅是光影和构图,还有赤裸和伤痛;电影不仅是剪辑和情节,还有沉默的杀戮。当先锋的表达语言被塑造,观众也有了更广泛的观看选择。
在阿克曼的创作和生活中,母亲娜塔莉亚都是最重要的角色。她从波兰的大屠杀逃离,来到比利时定居,并生下阿克曼和妹妹。在许多电影中,我们都能看到娜塔莉亚,或者说是她的影子,包括《让娜·迪尔曼》中沉默着做家务的主角、纪录片《非家庭电影》中两人在视频电话中交谈。
任何自杀的决定都是复杂的。但是很难把阿克曼的自杀和母亲的去世分开。《我妈笑了》和《非家庭电影》的创作时间相重叠,形成一种超越形式的复调关系。当你翻开《我妈笑了》,看似温柔的语调,娓娓道来。娜塔莉亚因为骨折、衰老,无法独立生活。阿克曼从纽约回到布鲁塞尔,与她一起生活。疾病之所以可怕,因为它剥夺最基本的感受,逐渐失去对身体最低限度的控制,是一种最令人不安的失控。阿克曼和母亲彼此依偎,她们的关系因为疾病更近,也有埋怨和心碎。人们总是对最亲近的人更苛刻,因为彼此熟知太多过去。书中的时间流动而破碎,有当下的快乐,也有阿克曼的精神疾病、她已经逝去的爱情、历史笼罩不去的阴影。
在这本书中,有心碎,也有不算多的甜蜜,心碎之中的一丝甜蜜显得更加可贵。就连母亲笑了的时候,那个段落也无法让人感受到一点甜蜜。母亲从墨西哥回到比利时,跟她打电话。回忆这一幕时,阿克曼写道:
她充满活力地和我说话,我一再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几乎在电话里大喊大叫。
我也感觉好多了,我感觉自己已经为她的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准备好了不为她的死而感到任何痛苦悲欢。可当她开口跟我说话,那份压在我肩膀上的、 压在我腹中的沉重感一下子消失了。
我告诉自己,我的确在自欺欺人。
我真的一点都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为死亡做好准备呢。虽然痛苦的事情时常发生,但一丝一缕的甜蜜也值得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