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L利兹 2024-04-08 23:06:29

《我妈笑了》

·她似乎不再介意我的杂乱无章,她像是注意不到了。她接受了。她接受了我本来的样子。从前可不是这样,但自从母亲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并幸运地活下来后,她就变了。她明白孰轻孰重,接受了我。
有时母亲还会提及我刚出生的时候,由于她的奶水并不适合我,她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孩子日渐消瘦,非常骇人。一天,家人终于找到了适合我的奶水。假如找不到的话,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母亲笑了。
我喜欢听见她的笑声。
她睡得很多,但爱笑。她很快乐,便睡了。

·我能否就为睡觉起床吃饭再睡觉而活着?我忘了还有听广播。我听广播。现在已经不是淘气顽劣放荡不羁的时候了。太阳下山时我很高兴我也能去睡了。
距离手术只有四周了。
她昨天是这样说的。
但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她已经感到疲惫了。她去沙发上躺了下来。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吃饭累死我了。
可我有权休息吗?我跟她说,休息不是权利,是义务。
至于我,我能在这儿坚持四周吗?
只有写作才能让我支撑下去。无论如何,在这儿还是在别处,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我的生活,我根本没有生活。我还没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别处,不过在别处总是好些。我只是离开、归来、再离开,一直如此。

· 那时我感觉不错。我在生活。尽管有时因为找不到地方落脚而整夜漂泊流浪,但我依然是在发现生活,认识别人。多数时间我是有地方住的。大家招待我,让我有地方睡觉、可以洗澡,甚至给我东西吃。今年我又见到了他们,他们没什么变化,依旧热情好客。他们还在好奇我当年是怎么会来到他们家的,我也想知道。这成了一个谜。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乎自己的血液。这是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我不愿将它说明白。我确信如果将它说明白,我就明明白白地将我不喜欢的自身的毛病暴露在阳光下了,那么还是让它留在黑暗中吧。这样更好,对很多其他事情来说也是一样,把它们留在黑暗中或许更好。但有时我对自己说,我们需要寻找真相,但寻找什么真相呢?这很重要,当书籍或电影中出现真相时,我们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哪怕它没有被言明,不言明的真相尤其容易被察觉到。当我们察觉到这些晦涩不明的真相的存在时,一些事情会秘密地、缓慢地发生,有时候发生得过于缓慢,以至于我们都想不起它们来了,然后忽然一下子,真相出现了。这是一个非凡时刻,它不会每天发生,但这种感觉非常棒,会让我们忽然感觉到轻松和平静。
·我躲在随便哪个房间里,然后又对自己躲藏的行为感到羞耻。
我回到母亲的房间,她在那儿坐着。我试着找点话说,
便开口问道,你的书看完了吗?
没有,我看不了,我眼睛痛,看不清。
我不应该问她,她的书看完了吗,我本应该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我在那儿待了一会儿,便重新躲了起来。后来哪怕我躲着,我也能感受到她在,所以我对自己说躲起来也没用,还不如回到她平时躺着或半躺着的房间里去。只不过一想到这儿,我便倍感痛苦。
我痛苦不堪,流了几滴眼泪。我擦掉了眼泪。
我又回去了,仿佛赴一场葬礼。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另类,也并不与众不同,完全不。我只是有一种样子,一种属于我的样子,我自己的类型。虽有些不修边幅,但我喜欢这样。我喜欢别人整齐利落,可于我而言,相较于衣冠齐楚,我感觉不修边幅的样子与我更加相称。我觉得我的不修边幅有一种独特的风格,完全属于我。后来,不修边幅变成了一种习惯,我不再考虑我的样子,也不再考虑我的风格,我就是这样,仅此而已。与众不同。
或许如此吧。

·我已经厌倦了所有这些关于幸存者的故事。好几年间,我脑子里只有这些故事。现在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对自己说,或许忍受不了便是我康复的开始,因为我也病了。可是现在我依旧病着。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慢性疾病,是一种情绪疾病,我每天都在为我的情绪服药。此外,当我心情非常好的时候,也得小心。我得快速摆脱这种好心情,否则我也会进医院,并被关在那里。如果我的心情不好,一点都不好,什么都不想要,那么没有人能见到我,我也谁都不见,这样他们就不会把我关起来。我有点天真地以为,如果我受够了思考幸存者和非幸存者的问题,我就会整理好我的情绪,也可以让疾病痊愈。但后来我读到这是不可能的,这种疾病与我的婴儿时期有关。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我有父亲,也许是我母亲让我没能注意到这一点。母亲和我的联系太过紧密,这种联系于我而言是致命的。但这并非事实,因为我小的时候总是说我想要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丈夫。所以这不是真的,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不是布料破了个洞那么简单的事,布料破洞了可以补好,但假如布料本身有问题,那便无计可施了。因此,我可以继续思考幸存者和死者的事,但我仅仅在我妹夫、其他人或某些事情让我再次想起他们的时候才去思考。
所有一切都能让我再次想起他们,哪怕是于此无关的词语或事物也可以让我想起别的事。这种词语太多了,比如有人跟我说空气很洁净,或跟我说到处都有害虫,或说危机加剧了,就像在1933年那样。甚至很多琐碎的事情,此刻我回忆不起来,词语“回忆”或“记忆”也是。人们现在有太多的义务,比如不再抽烟,“烟”这个词也会让我感到一阵痉挛。或“平原”“土地”也是如此。
·

·在墨西哥的时候,我们很少带她出门。有一天我们带她出门,那时她已经不需要氧气面罩了。那时我的新电影正在上映,所以我们带她出门看电影。她什么也没听见,因为当时她的假牙弄得她很不舒服。但她看了画面,特别是,她看见了电影结束后,我走上舞台回答问题,那天的气氛很热烈。在她外孙的帮助下,她终于坐进了车里。她外孙把她抱进车里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中间了。她对我说,她的两个女儿什么都有,她自己一无所有,她只有集中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她总是说她很高兴,说一切都很好,这一回却突然这样说。我想着,这次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不是事实,但却是她的实话。这很可怕。但对我来说,对她来说,说出实话都更好一些。我不生她的气,一点也不。这样更好,可我无话可说,我能说什么呢。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她在进集中营之前有自己的生活,从集中营出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她甚至也有过偶尔的消遣与娱乐。后来她有了我们,她的两个女儿,而且我父亲性格安静,我感觉她和他一起生活时日子过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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