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说:按规矩,一本书写了译后记,就发在书评页面,但是讲真,我都觉得我这个放在书里,就是忝居其间。这个译后记是全书最没有看头的一篇东西,哈哈哈。不过无论怎样,吃好喝好啊大家!)
正文:
怪味,是川菜里风格最独特、调味最讲究的味型之一。它要用芝麻酱、芝麻油、辣椒油、花椒、糖、醋、酱油和盐等调料,达成“咸、甜、麻、辣、酸、鲜、香”等多种味道的同声合唱。没有主唱,每一味都很重要,每一味都不可突出。扶霞形容这是“鸡尾酒一样的调和之味”。
Salad,本书英文原著中高频出现的一个词。在中餐主题的语境下,当然多数时候指的是“凉菜”或“冷盘”。但我总觉得直接翻译成“沙拉”,在扶霞那儿也应该不成问题。在她的脑子里,这两个概念应该没有明显的楚河汉界。要让她在伦敦那个供着灶王爷的厨房里出品一道沙拉,大约也不会是简单的几种生食蔬菜加水煮食材,浇上现成的沙拉酱了事;她应该会充分考虑营养、味道与口感的平衡,综合多种食材与不同厨艺,最后的成菜说不定就是“怪味沙拉”。
毕竟,蓝眼睛的扶霞,有个深邃的“中国胃”。
不仅如此,如果你是她的客人之一,也许能听她从这道菜的味型、配料、摆盘等各种表象开始,生发到相关的历史、典籍、研究、专著:远古贤哲说过什么,近代学者讲了些啥,吃货扶霞又为此采访过谁……昨天今天明天,上下五千年。
毕竟,谈到中餐,扶霞就是个中国人,还是个啥都知道的中国人。
常驻上海的美国撰稿人沈恺伟在某次采访中说:“扶霞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和美食研究者,她为增进西方人对中餐的了解做出了巨大贡献。我想不出另外一位比她更擅长描写中国食物的作家。她知道的可真多啊,每次和她聊天我都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来过中国。”
何止是你啊,Chris,就连我在她面前,都时不时会质疑自己作为中国人的“资格”。
最早她对我说,这一本新书要叫“君幸食”,我脑子里警铃大作,拦住了顶在舌头上的“啥意思?”,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搜索栏里三个字还没打完呢,她接着说,是出自一个文物,意思就是“invitation to a banquet”。好的,fine,我怎么竟然要靠英文来理解母语?
我当天好好研究了一下那个 “君幸食狸龟纹漆盘”,出土自马王堆汉墓的食器,上面刻了三只猫咪、一只小龟,写了三个字儿“君幸食”:请你来吃饭,吃好喝好啊。
我一边高兴又认识了个文物,一边羞赧这个知识竟然是个英国人告诉我的。再转念一想,霞姐不算,她大小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中国通。她教我,很正常。
我哪知道,这只是开始。
起初,我拿到文档草草翻阅,读到一些熟悉的“配方”:在中餐美食冒险中亲身经历的有趣故事;被中餐饮食征服口腹,继而深入研究其中内涵与文化的所得。也看到一些新的东西:之前的两本(《鱼翅与花椒》和《寻味东西》)可以称为以饮食为主的“札记”,虽然也有学术方向的研究探索,但大大偏重趣味性的叙事;相比之下,《君幸食》有明确的研究构架和体系,试图从实践和文化两个方向来梳理中餐脉络,就像是一盘多样叙事与广泛研究平衡统一的“怪味沙拉”。
她邀请我们来赴宴,就真的摆出了一桌子宴席。每一个小章节,都从宴席上的一道菜说起(所以我这个译后记,也有样学样了)。就像前面我幻想她为客人讲解“怪味沙拉”一样,从一个相关的细枝末节讲开去,延伸到无限的历史长河与广袤的地理版图上:碗盘成了写满文字的卷轴,筷子就是跋涉不停的双腿。
读起来是有趣的、过瘾的、干货满满的。但作为翻译,这本书也许最认真的读者,里面的“干货”造成了一些(主要是时间上的)困扰。我为《君幸食》创建的网页收藏夹下面有数百个条目,都是为了确认她讲到的典故、引用的原文、提及的人与事件所查阅的资料。有时也需要造访地方图书馆查阅年代久远的实体资料,甚或求助重洋之外大学校园里的朋友到图书馆去为我查一本难得的藏书。扶霞本人也提供了帮助,从她庞大的实体中文烹饪资料库里为我翻出原文、发来照片。这些广博的衍生资料,也产生了另一个附带困扰,就是我常常一看进去就忘了正事儿。一天下来,书没翻几行,闲篇儿倒是看了不少!
我和扶霞有个共同朋友,看了英文版,跟我评价“旁征博引,规模宏大,又真诚可爱,特别棒”。我点头同意,也在心里嘀咕一句,她征她引,倒是信手拈来,害我查得好苦!
当然,这里该有个“但是”了:我出于职责,心甘情愿,于另一层面,又是享受其中。
前面说过,这里面有熟悉的“配方”,我翻译的时候也和之前一样,体重噌噌上涨。“吃货”对食物的充满真爱的描写,最能勾另一个“吃货”垂涎三尺。比如她写自己和李渔一样爱吃蟹,美蟹入梦来,人与蟹同醉(“I dream of crabs, and I dream of them drunken.”)我当下馋虫蚀骨,当晚就找了家餐馆,大啖一顿醉蟹。她写喜欢上鸭肠、鸡爪、兔头等食材的口感之后,几乎是能点必点;同为“非正常肉类爱好者”的我边嘬啃着糟卤鸭舌边大喊:“我懂你啊,霞姐,我懂!”
新的享受,便是我从这本书里扶霞的探索中,对自己的文化产生了新的尊重。就像你正走在熟悉得像空气的土地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引路人。她与你土生土长的这片土地毫无血缘,萍水相逢,却一见钟情,从此投入其中,扎根的深度与广度都要超过你;同时又因为过去并不“身在此山中”,兼有细腻的眼光和新奇的角度,能发现局中人习以为常、很难在意的边边角角。她带你对这片呼吸了几十年的空气进行新的历险,深入到时间与空间的褶皱、过去与未来的纹理。这是一段多么陌生又熟悉、多么充满收获的旅程啊。
比如,翻译完“谷粮天赐”那一章,我揣着焕然一新的情怀,蒸了一锅白米饭,盛在碗里,就着美味的腐乳刨了一大碗;时隔几十年,又对“粒粒皆辛苦”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类似的场景几乎会在完成每一章时上演(我的日常饮食也因此丰富不少)。我常开玩笑酸扶霞,说她对中国文化有点儿“皈依者狂热”,其实这是佩服,深深地。
食物触动味蕾,靠的是味道;逗弄唇齿,靠的是口感;抵达心肠,则归功于承载的情感。作为扶霞长期的译者和朋友,我明白她的生动描写、她的殷勤探索,归根结底都是出于一片深情,渗透到字里行间,渗透在她的每一本书里。“涮羊肉”那一章,她写自己乐见少数民族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发芽,拥有独特但也属于中国的美食,因为这意味着,“这片热土上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译者眼窝子浅,泪水不值钱,擦着红眼睛,在心里给了远隔重洋的她一个拥抱:“我懂你的,霞姐,我懂。”
我把这一篇分享给同样做美食研究的朋友,她言简意赅:“从具体的饮食来谈族群,比任何意识形态都有力量。”
就在前几天,和朋友聊起《君幸食》。他说:“扶霞这几年一口气出了四五本书啊,很高产。”我纠正他:“前面几本都是她很久之前写的了,要么就是多年来的短篇合集,或者是旧书修订。”停了一下,又补了句:“这样说来,好像是我高产啊。”
(半开)玩笑话。不过,《君幸食》确实是扶霞“第一本英文版出版不久后就出中文版的作品”(作者原话)。这本书的集中写作期,正是过去的几年。扶霞远在伦敦,不能“回”中国,思乡之情总是浓郁悠长。我猜测,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本书后记前的最后一章,她写了“食与心”,写到自己在“异国”的厨房中烹饪中餐,通过美食照片向远方的朋友传递“我在想你们”的讯息;也写到情感内敛的中国朋友们以憧憬未来一起吃饭的方式,表达对她的思念。扶霞把朋友们的这种表达,与屈原列举美食召唤“魂兮归来”相提并论,实在可爱感人。今年春夏,阔别几年的她回到成都,我们在一位故人的小餐馆里吃重聚的第一餐,盐菜回锅肉一上桌,她眼睛都亮了:“我太想这一口了。”
愿以后这思念,不再需要漫长的等待才能纾解。愿吃货扶霞与亲爱的朋友们,无论中国外国,能经常向对方发出“君幸食”的邀请。
谢谢亲爱的朋友扶霞,遇到你是我的口腹与精神之大幸,生理与纸面兼而幸之。你曾赞我创造了中国读者心中的“扶霞之声”,但我想说,那本来就是你的声音,我只是有幸听到,心向往之并努力模仿的一只快乐小鸟。这鹦鹉学舌,不敢自称惟妙惟肖,也希望尽量还原那种动心悦耳。(不然下次见面,我给你做一盘怪味沙拉?)
谢谢从不踩键盘的完美小猫Butter,你是最称职的“监工”,在铲屎官从事 “副业”时,几乎一刻不曾离开她的案头。天冷时你固执地待在我的膝上呼噜,我便有猫万事足,钉在工位上专注敲字——编辑欠你很多罐罐。
谢谢我的好朋友、同为“译文纪实”书系译者的李昊。译扶霞的过程虽然享受,也难免有苦笔之时,我往往求助于他,从他的灵动头脑和伶牙俐齿中得到不少启发和快乐。(他译的《街角》很好看!)
谢谢“译文纪实”书系的总策划张吉人,没有你,我就不会有扶霞这桩美好际遇,微茫的译事生涯也许会少很多光亮,生活大约也不会如此有趣;谢谢“编辑大人”范炜炜,奇妙的缘分把两个巴蜀妹子联系在一起,同为译者的你总是给我很多的宽容和鼓励;感谢被我称为“家姐”的营销编辑王琢,你嘴上总是在催促和嫌弃我,但我知道那都是爱,你在努力保护我的单纯和自由:家姐,我也爱你。
每篇译后记末尾的感谢总是给你,清淡与麻辣、平静与波澜,百种滋味,才成生活。谢谢你给我温暖美好的爱,伴我勇敢前行。
怪味雨珈
2023年冬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