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4:既然理解不了暴力发生的语境,那你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就等于是为了看暴力而看暴力。
昆汀引用母亲的话,表达的心声。昆汀的“暴力美学”与其说是“美学”,不如说是“哲学”。简单地说,暴力本身没有对与错,关键在于合理与否。只有合理的暴力,才谈得上“美学”,才能够形成“美学”的效果。所以,昆汀首先是赋予暴力合理性,然后才是“美学”,比如《杀死比尔》中女主先是遭遇暴力,然后以暴制暴。事实上,昆汀是反对暴力的,比如《低俗小说》中先念圣经后杀人,通过黑色幽默表达的就是对暴力的反对。反对暴力的人可能更加能够理解暴力,所谓止戈为武,真正的武者反而不愿意轻易动武。
P39:当然,他们会记得麦奎因饰演的弗兰克∙布利特有多酷,记得他的衣服有多酷,发型有多酷,那辆福特野马有多酷。如果说对电影有点儿鉴赏能力,他们或许还能记得拉罗∙斯齐弗林那出色的爵士风配乐(昆西∙琼斯也尝试过许多年这种风格的配乐,但都以惨败告终了),但观众肯定记不得影片的情节。
昆汀强调电影的细节很重要,因为受众千差万别,接受心态也各式各样,并不一定是认真的,很可能只是为了找个乐子,所以,往往很难,也没兴趣接受完整的电影,而只是走马观花地挑几个细节。所以,细节的炫酷能够争取到更多的受众。昆汀电影叫好又叫座,和细节精彩有很大关系。
P63:被理查德∙尼克松称作“沉默的大多数”的一代人心里非常害怕,害怕这个他们已经不再认识的美国,害怕这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社会。
昆汀不但认识、理解电影本身,还注意电影所处的时代背景,而且,一语中的,貌似不正经,骨子里很严肃。“沉默的大多数”所处的时代正是美国国家转型,而且,遭遇挑战的时期。当时的美国经过二战之后,逐渐成为超级大国,对外扩张,但是,又因为越战而引起国内矛盾,导致原来的社会价值观念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从而引起大量的负面情绪,害怕、迷茫、不知所措,等等,然后就形成极端反应,叛逆、颓废,等等。昆汀是60后,青少年时代与“沉默的大多数”经历相似,加上性格敏感、早熟,难免受到影响,再影响到电影。
P73:1971年之后,我们已经适应了一个有连环杀手的世界,所以才会有《犯罪心理》这种电视连续剧(共323集)在15年的时间里,每周推出一个全新的丧心病狂的连环杀手。
特殊的时代形成特殊的影视。王国维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同样道理,一代有一代之影视。所谓的连环杀手说到底就是美国社会负面情绪的对象化,然后就成为影视经典模式,延续下来,虽然形成的社会基础已经发生改变,说明的是艺术形象具有审美独立性。
P92:毕竟,这类无谓的残忍行为,原本只有一些懵懂无知的孩童才可能做出来。
昆汀反思暴力、反思人性。无知者无畏,无知者最残忍、暴力。反过来说,最残忍的暴力可能意味着最无知、最懦弱。
P136:最严厉的审查总是自我审查。
各个国家都有电影审查制度,难以避免地会影响到电影创作自由。美国也不例外。问题在于创作者自己对审查制度的态度。如果创作者坚持创作自由,就不可能遭到外在的严厉审查的限制;反过来,如果自己怀疑、甚至放弃创作自由,那就麻烦了。
P138:小说的主角可以是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但只要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是个有意思的人,那就可以。
昆汀是以极端的话语表达有趣的意义。电影是给人看的,首先就是娱乐,那就要有趣,好玩。昆汀的电影最鲜明的风格就是有趣,就算是严肃、沉重的主题,比如解放黑奴,也不会拍得一本正经,比如《被解放的姜戈》,也不乏黑色幽默。
P158: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喜欢看电影、愿意花钱看任何电影的小孩子,以为他们就是些爱挖苦人的孙子。但现在长了些岁数,多了些阅历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们过得到底有多不快乐。看他们的影评,你会觉得这个人真是恨极了自己的生活,或者至少是恨极了自己的工作。
昆汀揶揄影评人。对于电影创作者来说,一方面,需要影评人宣传,从而卖座;另一方面,又不爽影评人,特别是不爽影评人的负面宣传,毕竟影评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未必好好地看过电影。当然,还有更加极端的例子,影评人毁掉电影,比如《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几乎就毁掉《无极》。事实上,两者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孰强孰弱,弱势的电影创作者肯定很在乎强势的影评人。反过来说,昆汀这样的强势电影创作者当然也就可以不鸟影评人。对于影评人来说,当看电影成为工作,也就失去了很多快乐,特别是面对垃圾电影,难免滋生怨恨。
P185:政治剧烈动荡时期,当代的政治问题总是很容易在过去的历史中找到先例。
昆汀真是有文化,懂得“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道理。人性是永恒的,在相似的历史背景下总是出现相似的问题,所以,就让电影借古讽今成为可能。
P189:无意义的死反倒让这些角色成了英雄。在70年代前半期的那些电影中,你不会因为在海外打仗并杀死了一堆敌军而被奉为英雄;你得打完仗后回到家,然后在酒品专卖店遭抢劫时被枪杀,才可以被尊为英雄。
昆汀的意思不是所有的人无意义地死都能够成为英雄,而是首先是英雄,然后再无意义地死才能够成为英雄,本质上是美国人对越战的质疑,是反战的产物。所以,战场英雄的树立不如倒塌更加有意义。
P248:创作完剧本多年以后,保罗∙施拉德曾明确表示,特拉维斯的种族主义源于这样一个事实:生活沮丧且无能为力的穷人,往往不会将怨恨发泄到强大的上层阶级身上,而是发泄到那些比他们更无力的底层阶级身上。
昆汀对暴力、对人性的认识、理解就是犀利,所以,能够形成所谓的“暴力美学”,而“美学”的暴力往往是弱势对强势,比如《杀死比尔》、《被解放的姜戈》,等等,反过来,就是丑陋的暴力。
P329:对如今才看这部电影的人来说,要想拥有这种纯真的初体验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原因之一就是史泰龙的名气和成就如今已经深入人心,我这么说不是在挖苦或讽刺他,但坐拥好莱坞之星球赌场度假酒店的史泰龙,已经不是那个坐在狄娜∙肖尔的沙发上拿自己挨饿的日子开涮的史泰龙了。
昆汀的玩笑开得很精彩,因为说明的道理很朴素,好比老婆孩子财产都在美国的反美人士骂美国不可能引起真正的共鸣。
P336:他已经有了钱,有了名,有了大别墅,有了大衣柜,有了大豪车。但在下笔《洛奇2》的时候,他还知道了一些创作第一部的剧本时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那就是拥有这些东西得付出代价。是,有些人或许会说,去他妈的——没什么大不了。我敢说拍摄《洛奇》之前的史泰龙也会这么说。但说这话的人都是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付出那些代价的人。
史泰龙出身贫寒,才华横溢,在《洛奇》之前很坎坷,灵感爆发就有了《洛奇》,叫好叫座,走上人生上坡路。昆汀的意思是史泰龙在《洛奇》之前,一无所有,无所谓,反而不会有太多杂念干扰创作;《洛奇》之后,名利双收,难免瞻前顾后,影响创作。但是,《洛奇》系列都很成功,后来的《第一滴血》系列也很有口碑,说明史泰龙的创作并没有因为越来越多的名利而受到太多影响。
P380:完美的电影少之又少,但没关系,因为在追求电影艺术的过程中,完美不应该是目标。
电影太复杂,不可能完美,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所以,追求完美反而容易束缚手脚。互联网时代,传播环境剧变,完美的概念就更加似是而非,完美不如争议,争议反而容易引人关注。昆汀电影的成功就是因为另类,能够引起争议,而不是因为完美,在新的传播时代也就更加有优势,更加引人关注。当然,昆汀说不追求完美,属于是变相的凡尔赛。一部《电影狂想》足以说明昆汀不但才华横溢,而且,博闻广记,厚积薄发,对电影很热爱,思考很深入,理论上也有很深厚的造诣,所以,创作电影精益求精,创意方面天马行空,细节方面则是扎实严谨,从而暗搓搓地追求完美。
P391:相比之下,大多数演员所谓的自然演技,不过是哎呀来哎呀去式的咕哝而已。
演戏有难度,演技不容易,需要长时间的磨砺。昆汀的电影能够成功,厉害的演员功不可没。昆汀作为优秀的导演,是懂演技的,当然也知道自然演技是个筐,什么都能够往里装,装的最多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外行表演。
P418:他对我没那么在意,所以没必要骗我。
《电影狂想》最后一章是昆汀回顾自己与一个叫弗洛伊德的上一代长辈的交往,就时间来说,至少是四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往事,但是,历历在目,细节清楚,一方面说明弗洛伊德对昆汀影响之深远,另一方面也说明昆汀聪明过人,不但敏感,而且理智,小小年纪就有识人之明,与人交往也很有分寸,所以,后来能够驾驭各种类型的电影,更是能够成为电影大师,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