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我的“手指”,在社交媒体时代似乎都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神经活动:看见某些词语和句式,就自然地点击、退出,再寻找下一个关键词。
比如“劝退帖”和“避雷贴”。杨潇发现,在这些言过其实的内容背后,不仅是恐惧的流行,还是一个与十年前相比完全变样的媒体环境。从主动“抓取”到自动“推送”,我们变得更加相似,更加无趣了。最火的帖子会告诉你,“纽约也不过如此”。
人们对世界的感受为何愈发同质化?我们为何需要不断代入才能与世界和他人产生联结?当我们终于从沉重的、宏大的历史叙事里剥离出来,应该如何平衡公共与私人,自我与市场的需求?……
在《可能的世界》新书沙龙上,作者杨潇与人类学学者袁长庚,一起探讨了这个时代受众的倦怠感与创作者的困境。当教育者不再忍心强求学生做看上去无用的功课,创作者选择去更多地取悦和抚慰受众,我们仍然需要一些人和一些书,去对抗时代的乏力,书写历史的复杂性。
今天我们分享这场对谈的节选:


高传播度的、温和的内容,正在消磨我们理解世界的可能性
袁长庚 我在大学里教人类学,来读人类学的学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对现实中既存的经验没有兴趣,对于父母和社会教给他们的东西并不满意,因此非常想要看向远方。但是他们很快意识到,如果要真正地走向远方,人会面临很多技术性难题。例如,你需要有钱,有时间,需要掌握当地的语言,解决签证问题等等,就会产生“为何一定要走向远方”的想法。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趋向饱和的年代,很多人会提醒你,远方的月亮不一定更圆。在走向远方的过程中,你有可能会失败,会发现之前所希冀的远方其实比当下更加无聊。所以我觉得,相较于现在,在杨潇老师年轻时所处的时代,人们可能更容易因为某种知识或者经验的欠缺,而对远方产生新鲜感。这种欠缺会刺激人们走出当下,走向远方。
杨潇 这可能也因为我们身处的媒体环境不一样。我之前所处的媒体环境虽然已经比较发达,但是它还不是一个“推送”性质的环境,而是你需要从中努力“抓取”信息的环境。但是,现在的我们其实已经被完全浸泡在了信息流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铺天盖地的信息,我们很容易受到惊吓。
现在的社交平台上有很多“劝退帖”“避雷帖”,比如我有一次在曼谷坐火车,因为那个车站是新的,就提前搜了一下攻略,出现了一大堆非常可怕的描述,似乎去火车站坐火车是一个困难到无法完成的任务。但是等我真正到了火车站,才发现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这种现象背后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因素,最简单的一个因素就是流量——吓人的东西是更加有流量的,尤其是我们过去四年一直处于一个被“吓大”的状态中,看到类似的信息会立马紧绷起来。
袁长庚 今天的“世界”其实已经丧失了它的优先性和必要性。类似的“劝退帖”会告诉你,既然你有可能无法在那里得到一种很愉悦的体验,那么还不如节省下精力去做自己觉得更好的事情。这可能也是现在比较盛行的一种原则:希望这个世界能更加平滑地运转。
所以旅游最好的状态也应该是像坐滑梯一样,让人非常顺畅地滑到目的地。在这种状态下,世界对我们来说像是一个陈设在玻璃柜子中的景观——你可以安全地接触景色,安全地品尝美食,安全地了解他人的奇风异俗,最后安全地返回,将风险和成本降到最低。
但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说,“世界”永远意味着不确定性和扰动性,它会“打”在你的脸上,让你意识到自己从前设想的东西是不对的。我认为在杨潇老师看到的这一类劝退帖中,大家其实已经对世界祛魅了,祛魅的结果就是能够十分工具化和对象化地利用旅行的目的地。
杨潇 诡异的是,我发现大家对世界祛魅后的反应是高度同质性的,而非更加多元和异质。比如,很多去过纽约的人会说纽约也不过如此,地铁里充满了老鼠和尿骚味,高楼还不如我们的某些城市。这种反应是高度同质的。

说回媒体形式,现在的媒体形式是向人们不断地推送,而推送的过程已经被大数据打磨得十分顺滑,也就是说,你眼前的东西其实已经经过了大数据的千锤百炼。所以,今天的我们没有变得更加异质,反而变得更加相像,变得更加无趣和没有意思了。
袁长庚 我发现,这个年代的写作者空前焦虑的是“作者性”的问题。写作者还未开始动笔的时候,就在想作品能不能体现自己的特点;但是当“作者性”落实到具体的写作技巧上时,写作者们又希望自己的输出是十分安全的,不会冒犯某一些读者。
所以,像保罗·索鲁(美国当代著名旅行文学作家、小说家)这样的作者在今天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他如此具有攻击性和冒犯性,他会直接地告诉读者:我没有向你呈现一个客观的世界,我就是呈现一个我自己眼里的世界。
今天我们好像进入到了一个文化的悖论之中:我们希望自己的输出有更多的受众,这也就意味着文本的棱角不能那么尖锐,价值观不能那么具有侵犯性,输出者甚至要很贴心地帮受众着想——旅游的成本如何考虑、文化上的差异如何适应等等。但是,这一切给我的感受,就是今天的内容输出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冲击性。有时候,一个看上去拥有更高的传播量、能够抵达更多人的内容,反而消磨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可能性。

我们进入到了一个需要不断代入的时代
袁长庚 我特别想问杨潇老师,像您这样的专职作者,您的写作需要经过市场和读者的筛选,那么,在这种压力状态下,您是如何平衡写作者的原初动力和市场需求之间的关系?
杨潇 其实,“作者性”这个词对我来说是慢慢生发出来的。对我来说,“喜欢”是特别重要的——我不想读我不喜欢的东西,也不想写我不喜欢的东西。如果某个人让我难受的话,我也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不想让他成为我书中的主角。
但作为作者,你也必须得考虑你大声说话的程度。例如我在写《重走》的时候,我花费很大力气想要重现那个时空,重现鲜有人关注到的一个城市以及一群人的故事。“我”这个作者在其中好像就不重要了。
《重走》出版之前,我的编辑和单读的同事们和我说,现在的读者需要在书中找到一种“连接感”,找到一种“代入感”。这种代入感很有意思,我们也多次聊到,如今这个时代凡事都需要代入,哪怕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因为好像只有代入才能够理解,代入成为构成理解的一种方式。

我正在写的下一本新书与德国纳粹的历史相关。我去了很多德国的博物馆,其实挺无聊的,但如果将它和美国华盛顿的纳粹历史纪念馆相对照,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进入后者之前,它会提供一份某位犹太人的真实档案,当你最终参观完纪念馆时,你会知道这位犹太人有没有幸存下来。美国的纪念馆正是用这种方式让你产生了一种连接感。
一方面,所有人的故事都是具体的,只有把受害者当作具体的、可感的人的时候,他们才不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死亡数字。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会感慨,为什么六百万人的死亡只有通过代入的方式才能得到理解?
尽管如此,不论承认与否,我们现在确实进入到了一个需要不断代入的时代。我们似乎缺少与世界和他人的直接连接,因此必须找到某种代入的方式。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我这一代媒体人和一些更加年轻的媒体人,很幸运地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错觉时期”。这是一种关于“自由感”的错觉——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能写,什么都能表达。
从我刚入行的时候一直到十年前,这种感觉都存在,但是现在已经消失了。我相信这种感觉在更加年轻的作者那里也已经消失了。这当然涉及自由和自由感之间的差别的问题,但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种自由感多么重要,这种错觉多么重要。
袁长庚 那时候整个时代都很粗糙。某种程度上,无知其实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因为你的乐趣和动力很可能来自,你对很多事情是没有准备的。
我发现那些更年轻的创作者们会更有意识地将“创作”和“自我”关联在一起。这种意识萌发之早,超出很多人的想象。那些年轻的作者很可能在一个字都没有写、一张照片都没拍的时候,先焦虑“自己”在哪里,“自己”的位置在何处。
我做过几次活动,都关于开启写作和反思生活之间的关系的。不断有人问,到底怎么才能开始书写?怎么才能让自己心里有点底,没有那么恐慌?
杨潇 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或者知道自己在这个坐标中有多重要?
很多作者会担心,所有的课题都已经被前人写过了,所有的话都已经被说过了,自己还能够写出什么东西来?这在理论上是一个巨大的焦虑,它在我这里很长时间都不存在。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天真和无知,但是另一方面,我总觉得会有一种方法,把“前人已经写过的课题”变成自己的东西,或许是有一种奇怪的自信在里面。

具体到从哪里开始写,我自己的办法就是写日记。对我来说,写日记是一个害怕遗忘的过程。哪怕这一天再无聊,只要你开始写,即使是用一种流水账的方式,你就会发现文字开始主动地、自然地流淌。与此同时,你的书写又会反过来重新擦亮你的眼睛,增加你的触觉,于是你就能够越写越多。哪怕是非常无聊的一天,哪怕我没有和任何一个重要的人聊天,哪怕我和别人的聊天没有聊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观点,我仍然能够记录下我的经历和感受。然后待到时过境迁之后,我会发现这段记录还挺有意思的。
在写《重走》的时候,我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因为觉得我都已经三十六岁了,却还没有写出一本自己的作品。但是现在,我反而有一种“来日方长”的感觉,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正在经历的过程,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它们记录下来。
袁长庚 在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媒体表达,尤其是像特稿这种文体,天然地具有公共属性。那时候的媒体工作者,会认为自己是记录时代的人——自己创作最重要的目的是把文字留下来,成为一个历史的证言,或是成为一个民间的记录。
但是在过去十年间非常明显的是,这一层价值底色已经剥落了。今天不会有哪一个创作者在一开始就会声明,我在替民众代言,我在为民族的荣光或苦难工作。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因为我们终于从沉重的、宏大的历史叙事里剥离出来。然而,与此同时,就会出现所谓的私人性上升的问题——私人性就像一个印章,写作一定要盖上这个印章才能够体现出它的必要性。
所以,我想问杨潇老师,在您自己的写作中,您是如何平衡私人性和公共性的问题的?
杨潇 我可能得益于自己不写小说。因为“非虚构”就像一个天然的防波堤,你不可能写纯然非公共性的事件。你无非是在角度上更加私人,但是你的选题不可能完全剥离公共性。
当然,由于各种外部条件的限制,现在确实有很多公共性的东西无法被表达出来。但是,写作有意思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在这种环境下,你会更加努力,试图找到或者制造某种与公共性的连接。这就好像从一个很小的孔,通往一个很大的世界。而这是在十五年前那个拥有更多表达自由的环境下,写作者不会思考的事情。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到不同的家园?
袁长庚 《可能的世界》这本书是瞄准外部世界的,而且是在有意识地突显外部经验和我们比较熟悉的生活,甚至是和中国历史之间的距离。我不知道在行走和写作的过程中,您会不会突然意识到这种经验和您过往的人生是紧密关联的?
杨潇 有。比如说,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去前共产主义国家?这就和我的人生体验非常有关系。2019 年,我在德国参观了一个从国有经济角度讲述东德历史的博物馆。当时我给我妈发博物馆里展览的机床的照片——因为我妈曾经是一个工人,然后她就给我讲述了很多他们当年在厂矿里的黑暗故事,比如她自己的手被压断了、谁被车卷走了等等。当我听到自己的长辈讲述这些故事时,我就会思考这些问题,这其中其实有某种伦理性的因素——90 年代之后左翼在世界上的退潮,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意识形态问题,而是很多人的生命被卷走或者被抹平了的问题。
所以,当我去捷克、匈牙利、都柏林和塞尔维亚时,会被唤起一股奇怪的乡愁。这种情绪不是怀旧,因为你也知道那些旧的东西是有问题的,需要和它保持距离。但是,当我们面对那些经历时,会有某种冲动想把它们记录下来,也把那些具体的生命记录下来。这种冲动肯定是和我们每个人的成长经历相关的,尤其和我自己作为一个厂矿子弟的成长经历相关。

袁长庚 我也可以跟您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历。和您一样,我是矿山子弟,我出生的那一年是我家所在矿山投产的第一年。我从小记事开始,我爸就告诉我,咱们矿的设计产值是“99 年”,这意味着 99 年以后,地下所有的煤炭都会被挖空。
自出生以来,我的头上就有一个巨大的钟——一个巨大的“99 年”倒计时。我从小就被教育说,你没有留在这儿的可能性,因为你的生命尺度就算勉强能够追上矿山枯竭的速度,但是等到你老年的时候,矿山也会在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留在我出生的那个地方。
厂矿子弟是普遍没有原乡的人,因为你不能说这个地方是我的家乡,因为那是一个工业化的飞地。我特别能理解您刚才说的这个感觉。
实际上,20 世纪在我们的写作里才刚刚出现,因为它裹挟的经验上的复杂性和难以启齿的部分,对于很多的写作者和记录者而言是巨大的挑战。我自己能够感受到写作这段历史的挑战,以及挑战带来的快乐,因为它既是指向自我的,又是面向公共的。
杨潇 我特别认同你说的这种难以启齿的感觉。我们会碰到一些人或者一些事,即便我们的价值观和他们或它们是南辕北辙的,但是你的生命就是会和他们或它们发生某种汇流,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所以当我们说到怀旧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辨析出好多种不同的怀旧。如果这种怀旧指向的是“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家园”“我要重返这个家园”,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和无根的状态共处,而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到不同的家园?
袁长庚 在英文学术界有一个用法,把“world”用成动词,就是“worldling”。在我的理解中,这意味着即使你在你的故乡,你确立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也有一个过程,因为这个世界是展开的,而不是一开始就既定存在的。
在杨潇的写作中,我们其实能够看到一个人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过程。他的写作一个非常完整的、鲜活的样本。其实,这样的样本在我们的身边正在慢慢地消失,因为像杨潇这样的写作者,这两年间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默,大家都在面临不同的人生困境和人生难题。
从一个人类学研究者的角度而言,我非常理解这个时代的倦怠感。我在面对学生的时候,已经不能像我的老师曾经逼我一样,说你必须要看书,你必须要学习,你必须要努力地做学术。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无法为他们带去任何现实意义上的回应。但是与此同时,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又觉得这是很可惜的。
因为教育也好、知识也好,本来的题中之意应当是带你走向更加宽广的地方。这个过程需要你积蓄巨大的能量,你既需要有一些技术,也需要有一些同路人,只有如此,你才能找到走向世界的可能性。
但是,我们面对一个倦怠的时代,大多数时候市面上流行的人生哲学,就是教你如何安慰自己、如何取悦自己——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需要逼自己逼得那么狠。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个教育者的悖论:一方面,我对时代的倦怠感拥有巨大的共情和理解,但是另一方面,我心里知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停下来,彼此取悦、彼此安慰,这样起不到任何效果。
我学了二十年人类学,今年刚好是第二十年整。我觉得人类学教给我唯一有效的东西,就是当你周围的世界、你眼前所能触及的东西开始变得意义匮乏,或者说至少它在价值上显得可疑的时候,你只能从世界的其他地方,甚至是非常遥远的地方,去找到打开想象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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