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拥有临床工作25年的咨询师在避免自我暴露方面的经验足以写成另一本书啦,凯瑟琳贯穿全书的袒露又是为什么呢?直到最后一个案例中忽然出现的“早安,怪物”,我才大悟,这是她无数次被记忆召唤的痕迹。
她在前四个案例的手记中,几乎毫无炫技,甚至有些轻描淡写近乎刻意的将它们静置于共同的容器中,看起来是一条基线上下浮动的数据,她尽量避免引导读者,又难以全然克制。将那些在细密的欲言又止中编织而成的细腻腼腆的深情,慷慨的分享给读者,实为这本书最动人的部分。
很多作品都在教曾经遭受巨大创伤的人,帮助他们怎样作为幸存者继续生活,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隐藏在咨询手记里的悼念。凯瑟琳多次正中靶心的诠释,都源自愈合中的创伤,而非天然对人类的感知与理解。她解开他人的同时,也解开了一部分的自己,回忆录式的写作,更像朋友而非咨询师的视角,摒弃了部分专业伦理加持在身的铠甲,展现出一种接近体温的温柔。“我希望艾伦娜从事一份与她的天赋相匹配的事业,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比她更想实现这一点”,执业25年后她决定不再从事心理咨询业务,关闭办公室,退出各种组织协会,“高高兴兴地在家中三楼的阁楼里写作”,宛如结束了一场长达25年的长程咨询。
凯瑟琳遇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还有那个穿着花呢西装外套和上过浆的衬衫,魅力过人的邓肯,她的父亲还在世的话,也是这个年纪了吧。她被吸引,带着深埋记忆的不顾一切,战衣和盔甲早被抛诸脑后。如果说前四个案例是固定在诊疗室中的机位记录而成,最后一个案例,凯瑟琳把它别在胸前,闪烁、摇晃,时而直接,时而隐藏,读起来和前四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在凯瑟琳不知不觉的内在对峙下,略带跳跃的抵达了她的灵魂深处。
如果真的有神将光倾倒凡人,落下一个身影,仿佛时间倒流再次置身于少年,那时爸爸还健康,爱我保护我,假如神迹降临,教人如何忍住不追。
凯瑟琳脱口的诠释,是她太久不从业,生疏了吗?
不是的。她太过恐惧父亲的死亡以及死亡带来的被遗弃感,对这种创伤太过熟悉,此刻厄运尚未发生,玛德琳的现实依然完整,她迸发而出的呼喊,是面向那些她无法拥有的玛德琳还有的机会。她无法克制推动玛德琳的冲动,她多想珍惜,却已无人可依。
那些未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治愈,让我亲见,也算一种安慰。
若你遇到他,我们的小怪物,记得对他说一声,“晚安,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