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背影，影影绰绰，如同腥臭的滩涂里抽出的那一根根又灰又绿的草。
2022年标记读过了《命运》，2024年翻开这本《草民》。看着福建泉州晋江市地图上的一小块，东石镇，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南面临海。我盯着这一小块，想想这本《草民》，这个小镇上，到底生活着怎样一群人呢？
我不知道他确切的年纪，但看得到，他脸上的皱纹一浪压着一浪，快把他的眼睛淹没了。我总喜欢在他皱纹的浪里找他的眼睛。
他叫曹操，当然不是大家都认识的那个曹操，但黑狗达说，此前生活在东石镇上的所有人，都总要认识曹操的。所以，故事从曹操开始说起。
大约早上六点，曹操从西边的码头出发走到东码头，下午再从东码头返回西码头。走在石板路上，他总要笑眯眯地问路过的每一户人家：“你今天感觉好吗？”如果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曹操会说：“那很好啊!”如果被问的人今天感觉很糟，他就会说：“明天会很好的”，然后大家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曹操就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瘦瘦长长，总是笑眯眯的，笑眯眯地咽下了好多苦头。曹操是镇上一个普通居民，平日里卖些海货。小时候曹操常跟父亲赶海，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就永远的离开了。其实曹操本来也不叫曹操，只是曹操出生那天正巧有戏班子来到东石镇，父亲喝着庆生酒听戏，一边嘟囔着：“人就是应该活出个名字来。”
然后，曹操就叫曹操了。
父亲走后的一天，妹妹在河里捞海带，不小心呛了水，也走了。后来母亲终于盼到他娶了媳妇儿，有一天在灶台边睡着睡着就找父亲去了。命运多舛总是和曹操联系在一起。
在东石镇，很多人一辈子用不到正经名字。曹操的名字有时候被人只唤名不带姓，像是对生活冗长困苦的唾骂与反抗。
“难道心生些对人生格外的期待，就要被庸常的生活嘲笑侮辱吗？”
妻子意外离世之后，曹操做了一个梦。梦里观音说她老婆去西方了。观音说她要出门，没有随同，梦里曹操说：要不我来背？
从此他的一个背篓里专门安放着观音像，从西码头到东码头，再从东码头到西码头，这一背就是好多年。曹操背着菩萨问候长街上路过的每一户人家，笑眯眯地问：“你今天感觉好吗？要不要和菩萨说说话？”然后人们的日子好像真的好过了一点儿。
把头埋进和周围的人类似的生活里，吃着一样的苦，大家一起苦，好像也没那么苦。
因为气候原因，这里的台风天很多，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沿海“看台风”，而每到这个时候，曹操就拿着竹棒和菩萨一起驱赶那些看台风的人，把他们从人生的意外里赶出去。
有天下午，曹操走着有些乏了坐下来休息，有人看见他坐在那里，和菩萨背靠着背，皱纹里透着光，红霞满天，曹操没有再说话。但镇上的人都记住了那句“你今天感觉好吗？”他们知道，不好也没关系，明天会很好的。
谁的人生不是堆满了苦头，谁不需要吞下自己的苦头呢？
这本《草民》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一个小人物连着一个小人物，他们生如草芥，却连成了片，汇成了海，用倔强和顽强的生命力组成了体面的故乡。那是去处，也是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