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写过《故事新编》,押沙龙的这本短篇很有效仿鲁迅的意味,也是把一些远古的传说和古代的笔记志怪故事重新组织演绎,编写成熟悉而又全新的故事,甚至读起来语言的气韵和节奏都很接近。其中将绝地天通、玄鸟生商、羌人、屠祖龙、刺秦、桃花源记、白狐报恩、中元鬼节、酷吏告密这几个传统文化中传诵度较高的故事改编,借鉴了一些西方文化和软科幻的主题,与中国的刺客侠义故事、宗教的因果循环哲学相结合,创作了几篇相当成功的创世故事,充满对创世与灭绝背后的力量、历史可悲的循环、人性幽深阴暗、英雄牺牲自我救赎人类的哲学思考。
这些故事相对独立,但也有着若隐若现的关联,开篇的故事是一个试图操纵但只是被人类利用的“天人”,结尾则又出现了另一个“天人”。他们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一个人,但这也许并不重要。天人似乎是住在天上的“神仙”,但读完了才会发现,天人其实是我们,或者是我们的未来。桃花源中的笛声、鹿隐之野这个神秘的地方、都一再在几篇故事中出现,提醒着读者这些故事想说的,或许本质上是一件事。在我看来,这件事应该是人类社会权力是如何在欲望中通过邪恶和暴力产生,占据了统治地位,但也因此,这些被滥用的权力会受到人性的善与底线微弱但韧性十足的抵抗,因而陷入循环的诅咒。所谓《鹿隐之野》正是“逐鹿”之“鹿”,“朝野”之“野”。
和鲁迅的《故事新编》一样,《鹿隐之野》也充满作者对历史、人性的思考与隐喻,隐约透露出对时代的批评与担忧,在诚实袒露黑暗的同时,也保留了理想主义一抹坚韧的亮色,人间只要还有愿意“天地不仁,今我隳肢体以为天地存仁;万物刍狗,今我抉双目以明民非刍狗”的无私英雄,那么凡人的世界“便有再试一次的权利”。但是就像故事结尾那位犹豫不决的天人,押沙龙似乎也并不完全能被一两个英勇的屠龙少年说服,甚至也不能被繁华盛世说服,因为作为“天人”的同类,他能看到英雄背后怯懦、愚蠢、暴虐的人群,能看到平静和繁华下掩盖的血海欲壑,他的故事中仍然有解不开的“迷宫”循环,仍然有永恒的追问:要不要让人们记住过去的仇恨?这使得有些故事只能草草结尾,因为作者并没有想清楚答案或者解答的方法。
当然,这些问题很难回答,比鲁迅面临的问题还要难回答,因为这是鲁迅之后近百年的当代,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或许,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因为故事的循环还在继续,从海里走来的人还要继续尝试下一条岔路,试试能否把循环的周期从七年、十年、二十年稍许延长。而在这些尝试的同时,只能祈求天人不要改变主意,打开他手中的“小钵”,或者天人们不要太早放出那种灭世武器。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和写作中表现出的犹疑与不确定性,使得部分故事戛然而止,显得软弱而没有力量。
或许叛逆之子押沙龙,应该在更多的思考和沉淀后把这些不如人意的部分继续改编,让《鹿隐之野》有足够的份量,可以和《故事新编》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