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琳琅 2024-06-21 17:03:37

死亡何以以诗歌的形式作为生命的弥留|试论《在应许与遗忘之间》

我最初读到阿米亥的作品之时,是在一部关于保罗策兰的纪念性文集《最后的言者》中读到的,此刻竟也发现他们具有相似的命运:同为犹太人,又同和德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奥奥斯维辛式的暴戾也理所当然成了一种诗人所操持着的共同记忆、共同语言,在我读来,他们的联系确乎有着一种奇妙的绵延(恰恰是一种纯粹美学式的——不论是策兰又或阿米亥,显而易见都有着有关转喻的和节奏的天赋,然而他们所经验着的人为的灾难将其从纯粹之美中驱逐——战争的幽灵),那种绵延也隐隐体现在阿米亥所写的《策兰之死》中:

我在伦敦听闻此事,他们说,是自杀:
同样的绳索轻轻勒了下
我的脖子。
并非同一条绳索:他
死在水里。
同样的水、水、水。

同样,两者的命运恰恰也呈现出了两种不同的面向,恰如阿米亥的那句“被遗忘的,被记住的,被遗忘的/张开,闭合,张开”那样,他所透露出的并非策兰那样纯粹的对语言的否定性所导致的闭合:我们所记住的必然不是直接有关死的经验,而更多的是死的痛苦的面貌,故而策兰更像是在对语言做一种和被囚禁的境况如出一辙的否定,它已被那些强制的、固有的、麻痹意义和语言的人及其意识形态所剥夺和终止,在诗中,哪怕某一瞬间其照旧向着意料之外的读者敞开其谵妄和澄澈的隐喻性,也仍没有期许这种可能性;反观阿米亥的诗歌就有了一种见证的性质,死亡在一种直觉的状态中被直接经验、和其被看见是截然不同的,譬如说我们来考察一下策兰和阿米亥的诗:

在仁慈的全副凛冽中

数数他们。
你数得清他们。

他们不像海边的沙粒。

他们不像无以计数的星辰。

他们像孤独的人们。

在角落里,在大街上。

数数他们。看看他们
目睹天空横过破败的房屋。
穿过石头,出去再回来。为什么
你要回来?但还是数数他们,因为他们在梦中打发时光
因为他们在外奔波,因为他们的希望被除去绷带又裂开,因为他们将死于自己的希望。

数数他们。
很快他们也学会了读墙上可怕的字迹。

学会在别的墙上读读写写。而盛宴仍将是无声的。

数数他们。做好准备,因为他们
已用光了所有的血,而这还不够
就像在一场危险的手术中, 当一个人
像一万个人那样精疲力尽,那样挨打。因为

有什么样的法官,就会有什么样的审判,

除非它是在全然的黑夜里
在仁慈的全副凛冽中。

阿米亥

数杏仁

数杏仁

数数那苦涩使你合不上眼的东西,

把我也数进去:

我曾寻觅你的眼睛,

在你睁眼没人看你时,

我纺了这根秘密的线,

线上有你想象的露珠,

它落下来掉进罐子,

有句找不到人心的谚语在守护它。

只有在那里你完全回到你的名字,

并且脚步坚定地走向你自己,

于是你阒静的钟架上钟锤自由摆动,

那隐约听见的声音撞你心头,

那死去的人也用手臂搂着你,

于是你们三人一起在暮色中走去。

让我变苦。

把我数进杏仁。

策兰;孟明译

两首诗的区别显而易见存在于那对数数这个行为的不同,策兰的诗歌是一种将受难者以混同的姿态进行编撰的,因此他说die ein Spruch, der zu niemandes Herz fand, behütet.(被遗忘的/没有人心的谚语/箴言)某种程度上是彻底的对凝视的悲观,或不如说是必须要投身其中(被数进杏仁)方能进行书写的直觉;而阿米亥在相似的情景中所采取的态度明显疏离了,哪怕他强调“因此他们将死于自己的希望”,强调“除非它是在全然的黑夜里,在仁慈的全副凛冽中”,他也照旧留有一线的那类语词的余地,不像佩索阿所言的“你我活过的刹那,前后俱是暗夜”那样的决绝,而是一种“除非”式的例外,那样例外的痛苦必然需要被阅读和书写来加以佐证,但不例外的时刻呢?阿米亥偶有的残酷就在于他不彻底的投身,因而能够将日常的和战争的混合,恰如他所写的“那是你第一次披上裹尸布,却浑然不觉。/因为,上面绣满了花朵”,他的细节处总归是充满乌托邦式的,而不像策兰最彻底地将死亡视为乌托邦;他和策兰的区别也在于一个去往了阿米亥,一个照旧在故土流亡,“你全身爬满蜥蜴;他们全都喜欢阳光。/花儿开满田野,草儿长上我的脸颊。/一切皆有可能。”

原本我打算接着进行一次阿米亥和策兰的诗歌的对读的,然而,我读完发现现在找不到之前觉得想要挑出来分析的诗歌了,想要对读的那首策兰的诗则是《Spät und Tief》。最终,不得不重申一句我对阿米亥的观感更接近于整体性的综合性的诗人,他的语感在时常很好,譬如说这句“而在夜里,当世界冷却下来,/你的身体仍长时间保持着体温像一面大海”,但就我的诗歌偏好中很难将其半明半暗的隐喻视为最好的诗歌(整体的欠缺),哪怕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以整体打动我的:“我会讲三种语言,/我看到过,也梦见过所有的色彩:/但没有一个帮得上我的忙。”和“最后,我自己的/死亡/结束了父母的迁徙。”最终,归根结底,阐释诗歌是困难的,多数阐释都基本是灾难性的,隐喻是被梦见的色彩,不论你选择何种方式进行,都很可能呈现的是你自己的世界观。我于是打算既然是以那首诗作为开头的,那就也以它结尾(也请谅解我的拙劣和各种意义上的苍白吧,这不是我有足够信心的文本):

最后的明喻:
生如死。
(同样的水、水、水。)

年度图书 历史/文化 年度图书 社会/科学 年度图书 外文小说
©2024-2025 vim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