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1962年至2008年间,近半个世纪以来阿涅斯·瓦尔达接受的21次采访文章合集。职业经历与成就赋予阿涅斯·瓦尔达法国新浪潮祖母、女权主义先锋、社会活动家、摄影师、编剧、导演等诸多身份,但阿涅斯·瓦尔达究竟是谁?坦率讲,在翻开《阿涅斯的海滩:瓦尔达访谈录》之前,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实际上,不熟悉的同时,也意味着我不存在任何先验认识,放任瓦尔达的形象朝着符号化的方向发展。随着阅读的深入,瓦尔达借由影像传递的美学,思考,创造力,生命力,人文主义,以及其漫长的电影生涯仿佛一片辽阔的海域,在我眼前逐渐展开。

在打开这本采访录前,我由于从没接触过瓦尔达的作品,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当我看到瓦尔达坦言自己在拍摄首部新浪潮电影《短岬村》前,几乎没看过电影时,一切惶恐都消解了。瓦尔达始终保持着能令人会心一笑的率真。当然,为了收获更佳的阅读体验,最终我还是恶补了几部瓦尔达的电影作品。
《短岬村》中,陷入情感危机的夫妇回到丈夫的故乡——短岬村,“一个在经济困境中苦苦挣扎的渔民社区”。失衡的个人情感与集体经济,瓦尔达阐释道,“这两个主题一直并行不悖,但我为观众预留了将两者合并或叠加的可能性。我一直认为,将个人问题与公共问题结合为一体是非常困难的”。
此外,我们还可以早早窥见到瓦尔达“风格化”的“电影写作” (cinécriture)。影片中,短岬村的旅馆老板和老板娘对从巴黎回到乡下处理情感危机的夫妻评头论足:“整日在外瞎溜达,跟狗似的(Toujours se promener comme des chiens)”, “话说的太多才会不开心(Ils parlent trop pour être heureux)”。那么,这场情感危机的处理结果如何?在影片接近结束时,妻子对丈夫说,比起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因彼此熟稔而愈发含蓄、牢固,一如母爱,万事万物都无法损其分毫。你静静地爱我,静静地生活,你同我跌入爱的陷阱。而我是如此爱你,无人能度我解脱(L’amour adulte qui a fait connaissance est une passion, moins extérieur, moins fragile, un peu comme l’amour maternel que rien ne peut vraiment atteindre. À présent je sais comme je t’aime et personne ne m’en délivrera. Tu m’aimes tranquillement comme tu vis tranquillement. Pourtant, comme moi, t’es piégé)。

1957年,瓦尔达的电影事业获得了极大助力。法国旅游局委托她拍摄一部卢瓦尔河谷的宣传短片《季节,城堡》,该片入围了1958年的戛纳电影节和图尔电影节。正是在图尔电影节上,瓦尔达遇到了她一生的挚爱雅克·德米(Jacques Demy),在接下来近四十年里,他们两人的导演事业几乎是齐头并进。
瓦尔达镜头中永恒的“人情味”让人忘记《季节与城堡》其实是一部官方宣传片。当观众以为即将映入眼帘的会是庄严的城堡时,瓦尔达却出乎意料地让工人们挂着秋日落叶的钉耙,挥动的笤帚以及满载而归的推车出现在镜头前。“高耸的塔墙能够抵御侵略者的云梯,连通各塔之间的码头(Les hautes murailles découragent l’échelle des attaquants et font communiquer les tours de quai)”,趁着旁白仍在追忆高塔的峥嵘岁月,瓦尔达将镜头对准了此时此刻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昔日的堡垒要塞,让位给今时的平民住宅(Les forteresses cèdent la place à des demeures gracieuses)”,旧时王谢堂前燕,终会飞入寻常百姓家,历史与现实,严肃与诙谐达成了和谐的统一。短片中,瓦尔达用轻盈的画外音评价一位正在用笔尖勾勒城堡一砖一瓦的画家:“这是一位纯真的人”(C’est un naïf)。Une naïve,这也道出了看完本书后,我对瓦尔达的感想——一位纯真的艺术家。

在周恩来总理的邀请下,阿涅斯与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一同前往中国。他们乘船航行了两个月。瓦尔达拍摄的中国照片从未发表,因为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先他们两个月到访了中国,阿涅斯带着作品回来时,巴黎的各大报纸已经纷纷报道了中国。
瓦尔达生前没有将首次中国之旅以影像电影的方式记录下来(如《向古巴人致敬》),作为观众不免感到遗憾,我还挺期待瓦尔达能在片头挂上克里斯·马克——中文顾问的大名呢。希望瓦尔达五十年代在中国拍摄的照片能够早日出版。

也许就像瓦尔达对《逃出禁闭室》(L’ENCLOS, ARMAND GATTI, 1961)评价的那样,《五至七时的克莱奥》里两位主人公的个人情感经历“不过是时代大背景下的一个细节”,但确诊癌症的克莱奥与即将奔赴埃尔及利亚战争前线的年轻士兵似乎以某种方式“交换了彼此的死亡,而克莱奥感到无比欣慰,因为她需要一个能分担她痛苦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的人文意图远远超出了其美学意图。”
在《五至七时的克莱奥》中,瓦尔达首次尝试刻画女性身份的危机,她指出,“影片的全部动力都集中在她拒绝维护这个刻板印象的时刻,集中在她不想再做被凝视的对象,而是想观察别人、成为看的主体的转变”。她对米雷耶·阿米耶尔说, “《五至七时的克莱奥》表达的是(在我看来如今仍然表达着)一个年轻女性对身份的探索,而这始终是女权主义宣言的第一步”。
本书收录的访谈文章给了我们珍贵的机会,去了解60-70年代瓦尔达在女权议题上思想的演变:
1961年《五至七时的克莱奥》,首次刻画女性身份危机。
1964年《幸福》(LE BONHEUR),什么是婚姻幸福?婚姻幸福的源头、形式、原因以及意义究竟是什么?
1968年“五月风暴”(Mai 68)中兴起了轰轰烈烈的女性解放运动(l’émancipation des femmes),对此,瓦尔达评论道“博比尼(Bobigny)比1968更重要”。
无论在社会交往中、私人生活里还是在身体方面。这种身份探索对一名电影制作人来说意义非凡:我试图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拍摄。在女权主义方面,得益于所有参与女权运动的女性、美国的激进女权主义者和理论家,以及1968年‘五月风暴’之后的法国女性,我获得了许多关于自己和女权主义本身的了解(即使我一直是个女权主义者,即使我认为自己在生活选择上、思想上,尤其在我拒绝的事情上,都是确定无疑的女权主义者)。
1972年怀孕生子,参加博比尼的堕胎示威活动,铺设“脐带”(一条长达90m的电线)拍摄纪录长片《达格雷街风情》(DAGUERRÉOTYPES, 1974),与受限的母亲角色抗争。
1975年《女人的回答》(RÉPONSE DE FEMMES),从身体层面探索“作为一个女性意味着什么”的答案,然而影片没能达成真正的共识。
1977年《一个唱,一个不唱》(L’UNE CHANTE, L’AUTRE PAS),瓦尔达首部女权主义剧情片问世,展现参与工作、指导与管理的职业女性形象。


On oublie pour quelle raison que j’ai été. On oublie que la torture est pratique au nom de la démocratie abstraite, au nom de la liberté abstraite, et au nom de l’anti-communisme concret. Les facismes en Grèce, il faut les combattre en détruisant le mécanisme qui installe le facisme en Europe. C’est la seule aide à laquelle nous croyons les grecs. Tout le reste, littérature d’exile, héroïsme exportation, et solidarité internationalle. Tout le reste, c’est juste le cinéma.
全文见:https://mp.weixin.qq.com/s/yZhkR7_40I94G4NKmvhF6g

在影片《一个唱,一个不唱》中,女权活动家波姆(Pomme / Pauline)走进一家街头照相馆,她注视着女人们的黑白肖像照,不禁联想到这些年轻女性们看起来是那么忧伤,她们也许遭受过无情的抛弃,甚至家暴,或者她们要么是单亲妈妈,要么已经守寡(femme plaquée, bâtue, veuve, fille-mère),而拍摄肖像照的男性摄影师则淡淡回应道“这些女性不过都是些邻里熟人罢了(ce sont des voisines, des connaissances)”。瓦尔达敏锐地察觉到生活中女性的不适感,因此这样日常的对话才更加让人悚然心惊。
1972年,身怀六甲的瓦尔达参加了博比尼的示威活动“抗议法院对一位遭遇强奸并敢于堕胎的少女作出的有罪判决。这一事件使得瓦尔达与女权主义之间的政治关系公开化”。《一个唱,一个不唱》再现了这一场景:Suzanne et Pauline suivaient de très près le procès d’une jeune fille de 16 ans qui avait avorté. Beaucoup de celles et de ceux qui luttaient contre la loi punissant l’avortement étaient venus devant le palais de justice de Bobigny où se déroulait à huis clos le procès en octobre 1972. La jeune fille d’ailleurs fut acquittée, ce fut le début d’une série de réformes.女孩最终被无罪释放,博比尼成为一系列改革的开始。
瓦尔达对身体的探讨也逐渐走向了更为激进的立场,就像波姆在博比尼的示威活动中唱的那样:“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腹部隆起或扁平(怀孕与否),选择权在我手里(Mon corps est à moi, être plat ou rond, j’ai le choix)”
在她的女权主义思想中,瓦尔达一直坚持对“中间道路”的探索。她告诉鲁斯·麦考密克:“作为女权主义者,我们必须宽容,对彼此宽容,甚至对男人也要宽容。我认为我们的运动需要不同类型的女性参与;不应该只有一条路径或一种方式。有些女性仍然想要孩子和家庭……如果有些女性觉得她们必须远离男人,用一段时间甚至用一生去寻找自己的身份——她们实际上可能是女同性恋者,我觉得也完全没有问题。每个女人都应该找到自己的路。”

影片的法文片名"Sans Toit ni Loi"(没有屋顶也没有法律),首先暗指寒冷的冬天在户外生活的可怜境况,其次暗指对任何 事物和人都不关心的状态——一种彻底的自由,也意味着彻底的孤独,正如影片中一个角色所言,这只能导向自我毁灭。影片自然而然地提出了一些哲学问题,同时创造出了肃穆但充满美感的画面。影片还通过莫娜创造了一层多棱透镜,借它来观察各种各样的人物,使瓦尔达对“常态”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多层次的视角。不管是在与瓦尔达交谈,还是观看她的电影时,人们总会惊讶于她拒绝选边站的态度,惊讶于她能完全掌控手中素材,将不同的态度、观点放在一起,从而创造出一种复杂性。
如果说瓦尔达的世界是一片海滩,影片的主人公莫娜(Mona)便诞生自大海(Elle est née de la mer)。赤身裸体的莫娜从海中向观众缓缓走来,仿佛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桑德罗·波提切利创作的著名画作《维纳斯的诞生》(La Naissance de Vénus, Sandro Botticelli, 1483-1485)。
在《天涯沦落女》中,瓦尔达继续对女性存在主义进行更加深入的探索。司机对搭便车的莫娜说人多的时令已经过去,现在此地没有人(Y a plus personne),而莫娜说出了她在片中的第一句台词:“有我(Y a moi)”。莫娜浪迹街头,她毫不关心梧桐树的病虫害问题,不过幸好瓦尔达在乎,正是在对梧桐树病虫害问题的实地考察中,瓦尔达遇到了一位流浪女,并以此为原型塑造了莫娜的形象。莫娜似乎在与一切恶意和善意对立,她“选择了一条通向自由和绝对孤独的道路,她骄傲地坚持做一个局外人,直到严寒刺骨的尽头”。
“Sans Toit ni Loi”来自古语“ni foi, ni loi”(无法无天),暗示无家可归必然导致道德败坏。莫娜的全部财产用一个塑料袋就能装下,最终她也被装在塑料袋中,放在停尸间里。莫娜的全部财产用一个塑料袋就能装下,最终她也被装在塑料袋中,放在停尸间里。她喜欢孩子、空房子、摇滚乐和俏皮话。动物保护协会(SPCA)?她“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梧桐树,她根本不在乎。她既觉得事不关己,也没有同情心,可能还有点懒惰,或者就是根本没有爱心。她只想活下去。她是个谜,深不可测。但为了什么呢?无因的反叛,没有动机,没有欲望。
对于原片名“Sans Toit ni Loi”,本书已作出相当透彻的解释。不论是同情心泛滥的中文片名“天涯沦落女”,还是完全简单粗暴的英文片名“The Vagabond”,都无法传递出法文片名的深意——一种自我毁灭式的彻底的自由。
瓦尔达一直是温和的,她不厌其烦地讲着她的“宽容”,但面对导演的强奸镜头,她选择绝不宽恕,无论如何都不能:
德科克:大卫被殴打的暴力场景,树林里的强奸场景,您都没有呈现在画面中。
瓦尔达:您看到树林里的跟镜头了吗?六十米,四个小时的布景!您不觉得这很美吗?我们钻进了树林。他是怎么强奸她的?您能意识到这是一场强奸。
德科克:她永远不会说起这件事。
瓦尔达: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话题。她毫无反应,什么都没说。事实上,所有的暴力都蕴含在电影之中,所有的色情都在男人看到女孩独自一人时体现出来——“我要占有她”,他心想。画面中已经流露出这一点,能感觉到。我对展示强奸不感兴趣。自身的伦理观告诉我哪些画面要展现,哪些不必展现。在任何对暴力、强奸或战争的冷静刻画中,也总包含某种程度的快感,还有与观众分享的快感,就算他们说这是为了谴责暴力。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宽恕这种行为。
注:本文中出现的电影台词均为我本人听译,如有错漏,望请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