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信使伊凡 2024-03-12 13:12:41

科学怪人今又来,这次是什么故事?

科学怪人的200年轮回

英国小说家珍妮特·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1959—)的两部新作几乎同时出版了中译本,一本虚构,一本非虚构,主题均与AI有关。有趣的是,作者在两本书里对佛教都给予了分量很重的关切,无论她本人是否信仰佛教,她的这部虚构作品都活脱脱像一个“轮回”故事:故事的前生,叫《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故事的今生,叫《弗兰吻斯坦》(Frankissstein,中译本书名改为《人形爱情故事》)。

《弗兰肯斯坦》,人类历史上的首部科幻小说,说它家喻户晓也不为过。但其创作背景不一定为人熟知。1816年,诗人雪莱和妻子玛丽,以及拜伦勋爵、玛丽的继妹克莱尔,一起在日内瓦湖度假。期间,拜伦提议每人写一个灵异故事,科学狂人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和他制造的科学怪人由此横空出世。它的创作者,不是雪莱,不是拜伦,而是当时未满19岁的天才少女玛丽。

珍妮特·温特森将《弗兰肯斯坦》的诞生过程写进她自己创作的小说《弗兰吻斯坦》,后者一开篇,历史扑面而来:连绵不断的雨水洗刷着湖面和山峦,呼吸都湿漉漉的,困坐室内的才子佳人无所事事,将大把的时间花在围炉夜谈上。他们年纪轻轻,思想活跃,温特森贴合各人性格塑造了他们彼此的对话,带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问题:人是否有灵魂?何谓生命的本质?……

《弗兰吻斯坦》很大程度上由对话构成,倘若把它类比为舞台剧,当第二幕拉开时,时空和人物全被置换了。雨声收束,飞机轰鸣,故事跳转到2018年,孟菲斯正在热热闹闹地举办全球机器人科技博览会。这一年,也是《弗兰肯斯坦》出版200周年。人物登场,看看他们都是谁?利·雪莱,克莱尔,伦·罗德。

利(Ry)和玛丽(Mary),伦(Ron)和拜伦(Byron),文字游戏在人物对应上的用意显而易见,克莱尔更是连名字都没变,但19世纪的珀西·雪莱没有出现在这场轮回里。雪莱缺席,利还有couple吗?到了“舞台剧”第四幕,看谁来了——维克多·斯坦(Stein),此刻你想起了科学狂人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吧?

19世纪的历史故事与21世纪的想象故事交互出现,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像回声一般,在200年间的时空幽谷中循环往复。时间的边界消融了,现实与虚构的隔阂亦被穿透。在温特森重写的前生故事里,小说人物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进入了现实世界;而故事的今生,作为轮回镜像的维克多·斯坦与利·雪莱邂逅,他们握手,斯坦问道:“我们见过吗?”“一个奇异的、恍如来自另一世的答案在那一瞬间闪现:是的。”

虚构人物活了,与创造他的人类成为情侣,这可能吗?故事很容易办到,早在两千年前,奥维德在《变形记》里就这么干过:雕塑家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雕刻的石像,石像在神力的帮助下有了生命,变成真人,皮格马利翁娶了她。但《弗兰吻斯坦》不完全是故伎重演,而是隐含着科学假说,即:人工智能。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的意识可以被数字化存储,他便能够在信息世界永存,将这段意识下载到任何无机或有机的形体中,尽管此人1.0版本的肉体凡胎已经报废,他仍享有行走乃至飞翔的自由。而虚构人物同样可以是数据信息,同样可以下载使用(或者说由他去使用一幅躯体),这时,他可以和人类握手了。当人与机器之间边界消除,人脑意识与人工智能互为融合,想象的这一幕便会成真,也许第一步从AI首次通过图灵测试的那刻已经踏出。

AI与AGI,谁能赢得未来?

《弗兰吻斯坦》是《弗兰肯斯坦》的戏仿和回声,后者诞生出第一个人造人——由尸块拼凑并用电力激活的具有人类意识的生物,而前者所召唤的第一个AI人——人与AI的合成生命——则呼之欲出。有趣的是,《弗兰吻斯坦》里还有第三个造人故事,相比之下最为拙劣,因为此造物不真正具有人的意识,它是伦·罗德制造的。1816年,拜伦做了他自己提议的输家,没能写出一个灵异故事,伦·罗德仿佛他的翻版。

“三鸡……我开启未来的地方……是我造出我的第一个性爱机器人的地方。邮购的娃娃。她所有的身体部件都像被杀人分尸似的一袋一袋寄过来。我照着教学视频用一把螺丝刀把她组装起来。简直就是成人版乐高。”温特森文字俏皮,她如此想象着伦·罗德的言谈,这是她笔下的一个滑稽人物。当伦·罗德的“爱爱机器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糗,内设的程序像脱缰野马,无休止地吐出荤言秽语,温特森幽默的杀伤力乃是此处十倍。

但性爱机器人并非科幻,它已然存在。温特森同为AI主题的非虚构作品叫《十二字节》,专辟一章对性爱机器人进行了严肃的批判:“性爱玩偶……是在‘男性凝视’的基础上被制造出来的”“性爱玩偶的制造商和销售方喜欢将它包装成一种对于传统观念的大胆挑战,但事实上,它强化了性别角色中最压抑、最刻板乏味的一面”。借助虚构故事,温特森更是调动想象的利器,将性爱机器人的种种不堪刻画得活灵活现,伦·罗德狡猾的生意经也被呈现得淋漓尽致。

维克多·斯坦与伦·罗德不一样,维克多“对机器人科学不太感兴趣——他想要纯智能……把机器人视为一个过渡物种”,他说伦·罗德的路子不对:“你的机器人只有包装盒上说明的那些功能。”在维克多·斯坦的身上,温特森植入了她自己的观点,《十二字节》将AI与AGI区分开来,AI“只是特定领域的人工智能”,“它是可知可控的”,带有人类的深刻印记,包括人的偏见和愚昧;而AGI,未来的通用人工智能,是“具有自主性的存在”,它“远比我们聪明、脱离了物质、摆脱了人类弱点”,“会引导我们自己走上一条摆脱痛苦的路”。

循着这个路子,闯入21世纪的科学狂人维克多·斯坦这样描绘他梦想的未来:“哪怕第一代超级智能是……最糟糕的迭代,这一代智能的第一次自我升级也会开始修正这些错误。为什么?因为我们人类只会给未来编程一次,在这之后,我们创造的智能将会管理其自身。”他认真地问利·雪莱:“如果你确信这一颠覆将开创一个……乌托邦,你会冒这个险吗?”没错,一个新的乌托邦,温特森借小说人物的口,承认这是一个乌托邦。现实中的温特森自称人工智能的狂热支持者,而利·雪莱这个形象却保留了某种迟疑的立场,她心想:维克多疯了。

科幻,乌托邦,还是爱情故事?

维克多·斯坦甘愿为乌托邦冒险,为此他希望将大脑上传,终结死亡。维克多说,超人类的概念有几种不同形式的理解:智能植入、基因改造、义肢强化、仿真大脑,前三种能够帮助人类阻止和逆转衰老过程,或者变得更优秀,却不能帮助人类摆脱生物体有死的局限性,惟有最后一种,通过上传大脑,与超级智能共存,才能取代生物生命,实现永生。为了做上传大脑的实验,他要利·雪莱用其医生的身份,为他取出一颗冷冻的头颅。

利迟疑了。维克多说:“利,我希望你愿意相信我。”利当然愿意,因为利爱他,但理智仍在抵抗,利说:“我希望我能够相信你。”

不久,装在不锈钢盒子里的头颅摆在地下隧道里的一张不锈钢桌子上,此处是维克多·斯坦的秘密实验室,他打算独自打开智能时代下的潘多拉魔盒。若此举成功,这位科学狂人就要造出新的科学怪人。然而此刻,崇拜“脱离身体的智能”的维克多·斯坦,对利·雪莱讲的一番话,却字字句句留恋着身体——利熟睡时的样子、利穿衣时的优雅、利浴巾上的气味,以及他把自己嵌入利的身体时产生的快感……“所有这一切都道不尽。我的身体里留下了你的形状,像护身符。利,我心之所属”。太动情了,利说:“你是在道别吗?”

人有灵魂吗?生命的本质为何?是身体吗?只要掌握了自然运行的规律,尸块就能睁开眼睛?或者是意识吗?把它转化成可备份的0和1,生命就能永恒?生是什么?死是什么?小说的结局是开放式的,维克多·斯坦无影无踪,他的实验室也凭空消失。数字时代的新科学狂人坚定地走向永生,他留给利的告别却像遗言;而利·雪莱,失去维克多之后,“心碎了,它仍跳动不止”。生与死,并非只关乎个体存亡。正所谓生离死别,情感关系是生死的内在属性。在小说的末尾,虚空中传出一声呼唤:“玛丽!”谁在喊?是数字化的诗人雪莱,还是云端里的维克托·斯坦?仿佛如暗夜如深眠的计算机屏幕上重新一闪。

《弗兰吻斯坦》有科幻元素,但与其把它归类为科幻作品,不如说它是乌托邦题材的小说,因其内含的科学设想都是现成的,真正的发力点却在于洞察人工智能笼罩下的人类命运。温特森心目中的乌托邦是AI吗?是AGI吗?不,那似乎只是她想借助去往的另一个乌托邦的工具,一艘漂向爱的星球的宇宙飞船。她真正向往的,其实是消除对立、消除极端的世界,一个有爱的世界。

如果说维克多·斯坦代表着科技野心,利·雪莱才是承载了温特森理想的人。利是一名跨性别人士,原本叫玛丽,他/她本身即消解二元对立的象征,“我不认为自己是二元对立中的一元”,利说,“双重性对我来说更接近本质”。而小说也试图打破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互不相容,一方面,维克多·斯坦洋溢着乌托邦的疯狂,另一方面,利·雪莱则彰显出反乌托邦的冷静。

那么珍妮特·温特森呢?有谁像她那样,认为心才是生命的本质吗?心是“爱的寓所”,“他们从不说,我用我全部的肾爱你,我用我的肝爱你。他们从不说,我的胆囊只属于你一个人。他们从不说,她伤透了我的阑尾”。温特森说:“我们的问题在于爱”,“我们最终剩下的是爱”。而她给《弗兰吻斯坦》起的副标题,是“一个爱情故事”。

爱的乌托邦能够实现吗?如果理智说不能,失望说不能,心碎说不能,温特森是否在用虚无缥缈、前途未卜的AI乌托邦将它覆盖?就像我们每天在电脑上所做的那样。

(注:此为修改稿,初稿已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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