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Humble Subject 2024-06-21 01:33:18

崇高之景与非常之情——对《母舰来到大海中央》的细读

俄狄浦斯王的结局众所周知,尽管不情不愿,不可悖逆的命运最终将他引导向毁灭。从三岔路上刺死父亲的那一瞬间开始,某种神谕体系的平衡即被打破,天秤倾斜,审判降临。在顾适的《2181序曲》中,文明的天秤也始终处于失衡状态,“灾难”这一人类精神中极为不堪经验,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投向仓皇众生,将一切欢笑泪痕与华丽雍容都刺破,留下一个巨大创口,汩汩流淌出的,是“进步”带来的种种痛苦,是对美好未来可能性的怀疑。

灾难无可回避,人类又何以自持?《母舰来到大海中央》无疑最能呈现出这种暧昧的态度。如同大海上泛起的雾一般,不长的篇幅让故事带着过多留白。通过借助“人物的思维风格”(mind-style),我们的视角被聚焦于宵明,而她的稚嫩使得我们和她一样对世界的运作少有见解。只能从“东海城”、“蒲公英”、“细胞分裂”几个词中一窥气候剧变导致的人类生存处境的剧变。在灭顶之灾的困境下,人类的自救无疑显得有些亡羊补牢,而这既非宵明这位小女孩能够改变的事实,也非作者想要书写的结局——就如同《流浪地球》长达2500年的谋划,将一项关乎全人类拯救的计划通过几个人物、几个点子寥寥几笔去化解,只会反向性的折损主题的严肃。故事将重心放在“体验”与“现象”,而非某些价值的说教上。在故事的末尾,大海吞没了旧城,但宵明却相信她只需用她的眼镜去观察,用她的脚去丈量“母舰”制造岛屿的奇观。宵明比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面对海洋与未知的兴奋。其实读到结局的一幕,我不免想到弗里德里希怪诞的作品《海边的修道士》:

这幅画呈现出伯克式的“匮乏”——黑暗、孤立、静默、隐晦。它在绝对意义上缺失了一切令人感到抚慰和安全的要素——加深的前景,被点亮的中景(这幅画中的海),以及更深色调的背景,一直延伸到上面的深色天空中让海平线消失于视距。

但恐惧是对那些试图对抗无垠的自然的人来说的。“宵明”是夜间发光的草,更暗示着一种人类与自然世界以及自然原始状态的关系中一种更广博而混合的视角。这样的一个人物,以一种纯洁而被风吹于天空的形象,极具象征性的呈现出浪漫的结局。也恰如斯特林堡对这幅画的描述一般:

现在,陆地和海洋中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牵绊他的视线,只有他头顶的蓝色苍穹,他感到自由,孤立得像宇宙中的一个小斑点,飘浮在空气中,除了地心引力,他不需要服从于任何规律。

自然的灾难与文明的奇迹呈现出一体两面的立体深度。一方面,自然世界以它特有的、完全脱离人类意志的“永恒定律”运行着,并用构成“崇高”的形式对人类世界作出巨大的影响,以表示出的它的存在——暴风雨、火山、地震、雪崩等等;而另一方面,人类作为“宇宙之灵长,万物之精华”,越是在无能为力中越能奏出勇气的赞歌。因此,故事的隐线实际上呈现为,宵明对世界的体验,以及作为隐喻性的见证社会状态和自然状态之间的对抗、毁灭与重塑。于是,“走到大海的中央”具有了一些瞬间的顿悟,分别与宵明穿越东海的行程相关联,并与“整个人类的处境”具有同构性。她从她所熟悉的温和的未来景观出发,一直前行到一个困难重重的海洋中。

作者在后记中曾提到,“人类,将会成为新文明中的神话”。再结合到《母舰来到大海中央》和《择城》共同以洪水建构了一场质问人类面对自然何以自持的思想实验。笔者想到了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洪疫(水)之年》。阿特伍德略显悲观,用“无水的洪疫” (waterless flood)在书中描绘了一幅后启示录的图景,将希望寄托在呵护自然的宗教组织“上帝的园丁”身上,用略显极端的表现方式和精英主义的方式警醒当下的全球人类重视日益严峻的生态危机;而作者对未来的忧虑与人类整体的乐观却并行于整本书中:一方面,有如《择城》、《魔镜算法》这样直接叩问未来图景下人面对自然、控制论乃至自身无力的篇章;却也有《母舰来到大海中央》、《虚构之地》这样“灵魂里忽然掀起欢乐”的故事。实际上,《母舰来到大海中央》最吸引笔者的,也正是故事结局上和契诃夫《大学生》的相似:

他坐着渡船过河,后来爬上山坡,瞧着他自己的村子,瞧着西方,看见一条狭长的、冷冷的紫霞在发光,这时候他暗想:真理和美过去在花园里和大司祭的院子里指导过人的生活,而且至今一直连续不断地指导着生活,看来会永远成为人类生活中以及整个人世间的主要东西。于是青春、健康、力量的感觉,对于幸福,对于奥妙而神秘的幸福那种难于形容的甜蜜的向往,渐渐抓住他的心,于是生活依他看来,显得美妙,神奇,充满高尚的意义了。

作者对结局的设计是否受到契诃夫的影响不得而知——如果这相似只是偶然,那我们或许能化用托尔斯泰的话:“伟大的结构都是相似的”。这“奥妙而神秘的幸福”,于契诃夫笔下的大学生是使徒彼得与耶稣的神话;于作者笔下的宵明却是人类面向自然的,关乎科学和未来的“新神话”:我们能够理解、我们终将理解。

卡尔维诺曾经为文学列出了一个数学系统的使命“公式”:“我觉得,在遭受痛苦与希望减轻痛苦这二者之间的联系,是人类学上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常数。文学不停寻找的正是人类学上的这种常数。”人在认识/意识到生命之沉重与轻浮时,将会努力寻求各种途径并将自己从此中解放出去,而文学恰好就是一种对生活的反作用力。

当整本书的最后,以“我”的那句“活着就行了”,我想作者做到了她在后记中提到的“我们坚守在属于人类的残破战壕里,并会一直坚守下去”。人类与自然的分离与理解,最终仍要回归到人如何自持的根本问题上。虽然个体与自然/世界已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分离,这份焦虑与恐惧将会永远伴随人类。但是生命的意义并非完全从属于这一限制,也并非一定要通过对抗这种限制才能生发出来。生命中值得珍视和守护的事物是完全内在于生命自身的,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因为,这些事物的意义并非一个孤独生命的自我赋予,而是源自生命和生命之间由科技、自然和世界所建立的种种关联和纽带。

我想,这也是科幻小说的终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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