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读者朋友会问,我又不是研究生博士生,我也不搞科研和学术工作,读这本《蛋先生的学术生存》有意义么?我觉得非常有意义。我也不搞学术研究,但我喜欢读人,读人际关系的诞生,读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生存状态。
时间久了,通过观察就能发现,实际上,不光学术领域有圈子,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无论是演艺圈、音乐圈、文学圈还是各行各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如何在江湖上立于不败之地,保一息尚存之地,这都需要看懂和学会如何混圈子。可能有人天生情商低或者不喜欢搞人情世故的事,说就想一个人当个书呆子,当个小镇做题家,老老实实面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搞搞学术研究,行不行?答案是不行,不行,不行!
风格上,其实看这本《蛋先生的学术生存》大有一种看柏杨名著《丑陋的中国人》的感觉,一种自我批判自我揭短的写法,颇令我感觉震撼,红尘之中难免身不由己,无论什么人都身处一个人际环境之中,自己作为民俗学者,却可以如此一针见血甚至犀利讽刺地批判,并且点名道姓地揭露民俗学学术圈子里的事,这种勇气,还是非常少见的。
受众上,一开始我觉得这种明确说了讲学术领域事情的书籍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感兴趣,第一反应如此,但一看豆瓣数据,300多人读过,3000多人想读,我靠,对于新书来说这数据很强了,书中也提到,“截至2021年,高校哲学社会科学教学和研究人员达到89.7万人,比2012年的48.2万人增长约86%;44岁及以下青年学者达59.3万人,约占比66%。”光哲学社会学领域的搞学术的人数就如此之多,看来受众群体果然很大。这么多人,拥挤之下,肯定会内卷,肯定会倾轧,人多了是非就多,规矩就多,敌我派系斗争,什么事儿就都来了。
内容一读,果然有趣,“所谓行业习俗,也即某一行业群体所共同传承的或习以为常的一种行为方式。”其实有点像京剧界、相声界、武术界等等,只要有师承关系很容易形成家族式的关系网络和行为方式,这里面就会有很多门派之间,代际之间,师徒之间,的各种事儿。学术圈一样,比如书里写:


钟敬文是中国民俗学鼻祖之一,设立了一个钟敬文民俗学奖, 但该奖只奖励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钟敬文及门弟子,颁奖典礼俨然成为,徒子徒孙欢聚一堂的内部聚会,“借助于这种仪式化的庆祝,在这个家族式的学术共同体内,每一个个体对于彼此的身份认同都会得到一次深化。”虽然也有钟门弟子发起的“敬文民俗学沙龙”,尝试吸引更多的民俗学者共同参与,可是,由于外人很难融入他们的语境中。
“学者们必须用“钟老”或者“钟先生”指代钟敬文,直呼先生的名讳无疑是一种冒犯,至少会引来同行的侧目。”
“每年到了钟敬文的生日和忌日,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与文化人类学研究所”以及“民俗学与社会发展研究所”都要分别举行仪式,纪念和缅怀钟敬文,有些学者还会定期到钟敬文旧居遗像前上香、磕头。”
“ 中山大学黄天骥教授常常把学生比作水,把导师比作船或石头,认为良性的师生关系是“水涨船高”,恶性的师生关系是“水落石出”。所以,站在导师一方,总是要极力扶持自己的学生,学生就是自己的“嫡系部队”,是天然的永久性追随者;而站在学生的一面,必须事师如父,一旦背叛师门,无论是非曲直,舆论总是会偏向导师一方。”
“一个大教授就像一个包工头,不断地对外承接业务,然后把任务一层层分包给下面的小教授,然后再分派给他们的博士生、硕士生。因此,一个教授拥有的社会资源越丰富,他拥有的课题也就越多,越热衷于广招门徒,可是,他也就越没有时间从事具体的研究工作,更没有时间指导学生。”
“每年博士生毕业前夕,都是导师们权力较量的时候,每个导师都希望留下自己的学生,可是,研究机构的编制总是有限的,留谁不留谁,并不单纯由学生的个人素质决定,主要是由导师的斡旋能力决定。”
“优秀毕业生留校是保持学术传统的有效方式,但同时也是该传统走向衰落的罪魁祸首。近亲繁殖必然导致学术共同体理论创新的延滞,以及汲取外来理论方法上的对抗情绪。师生关系如果加上留校后的上下级关系,导师对留校学生的学术影响就会比离校学生大得多。”
此处不由得让我延伸联想到,莫非京剧就是这么没落的,一家流派成熟之后,徒子徒孙都以谁学师傅最正宗为骄傲,而创新则被看作是学业不精,于是后人只能踩着前人脚印原地踏步,自我繁殖近亲繁殖,最后发育不良,现在的京剧整体处于一种活化石状态,它死了,但强行让它活,早就失去民间生存市场,成为曲高和寡的冷门艺术,唱的还是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老旧故事,再没有跟上时代的新作品,新唱法,走向衰落是必然的。
“留校博士要不断地参与导师的研究课题,而且要尽可能忠实于导师的学术理念,他要在师弟师妹和自己的学生面前歌颂导师的学术成就,阐释导师的学术思想,贯彻导师的学术理念。一方面,他起到了延续学术传统的作用;另一方面,他是阻挡外来研究范式入侵的“赫克托尔”。”
“ 2010年之后,普通的核心期刊已经难以作为青年学者的成名捷径,只有在权威期刊发表论文,以及拿下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才能评上教授,且有可能拿到国家级人才称号。因此,每年国家社科基金公示之日,学界反应就如科举放榜,有幸“中榜”的学者,就会不断收到许多十几年不联系的学界朋友的“祝贺”短信,然后不断回复:“谢谢鼓励!”“实属侥幸!”你写了什么好文章,别人不知道,但如果你拿下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一天之内,举国同行都会知道。毕竟通过一份榜单了解行业态势和同行业绩,比起阅读海量的学术论文,省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一个学者最优秀的学术成果总是写于他精力最旺盛的青壮年时期,但是,这一时期的学者普遍还没有相应的学术地位,这些成果还难以被广泛阅读,而当他获得了崇高学术地位的时候,一般来说,他已经到了写不出最优秀论文的年龄了。”

“优秀业绩只是成就一个学者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一个学者若要得到广泛的阅读认同,他还必须活得足够长。大白话一句:‘做学问不靠拼命靠长命。’中国民间有长寿即道行的说法,百岁是个槛,槛的这头是凡人,槛的那头是仙人。一旦被称作“百岁老人”,首先从称呼上就获得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经验知识权威性。一个活得足够长、学生足够多的学者,哪怕是早年的稚嫩之作,都会被弟子们翻出来,当成历史文献重新出版,并以早期学术阶段的“必然稚嫩”来修补这些成果的不足。“在动荡多变的近代社会,长寿者本身就是国家历史的缩影。”
“ 当北京大学的高丙中教授击败中山大学“非遗学”团队拿下那个标的80万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文化生态建设”课题的时候,并不表明这个课题就是他的学术兴趣之所在,也不表明他认为这是一个有充分学术价值的课题,他看中的主要是“国家级重大课题”这个名头,以及80万的课题经费。”
“每位教师每年必须在一定级别的学术期刊发表一定数量的学术论文。这种盲目追求产量的“学术大跃进”所导致的后果是,高校教师成为学术泡沫的最大供货商。21世纪以来层出不穷的所谓学术腐败案,折射的不仅仅是学术道德的沦丧,更是学术政策的荒唐。但正是这么一系列荒唐的学术政策,却如吊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把专家学者引得团团乱转。
几乎所有学者都在嘲笑和怒斥当下各种荒唐的学术政策,但是,回到书斋,这些学者还得埋头苦干,继续生产新的学术泡沫。学术泡沫的泛滥当然不能怪学者,趋利行为是所有动物的天性,大家都生存在现行学术体制的阴影之下,生存和进取驱使学者一边骂娘一边继续加大“内卷”力度。”
“从学术发展的角度来看,大跃进式的学术创新行为甚至比抄袭和剽窃更恶劣。抄袭和剽窃虽然有悖于道德伦理,但并不以提供伪劣信息为目的,而那些建立在学术沙滩上的空中楼阁式的创新学术,则无疑将成为一堆需要后人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来加以清理的学术烂尾楼。”
“大型的学术会议就是一个学术集市,参加会议如同学术赶集。每次民俗学大会,表面看起来人声鼎沸兴旺发达,可是,由于民俗学学科对象太泛,论题不集中,彼此牛头不对马嘴,学术话语难以通约。会议讨论时,学者们常常是自我表扬与互相表扬相结合,演讲和讨论则成了单纯的口头表演。2009年在昆明举办的一个国际人类学大会,开幕第二天,就有一则短信在学界广为流传:“上午开幕,你忽悠我,我忽悠你;中午会餐,你久仰我,我久仰你;下午表彰,你吹捧我,我吹捧你;晚餐酒会,你灌醉我,我灌醉你;酒后舞会…”这种不针对具体学术问题的学术赶集在当今学界比比皆是。”
《支配与抵抗艺术》中也提到过:“那些将统治精英的天生优越性作为其统治前提或正当性基础的支配形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盛大表演、禁奢法令(sumptuary laws)、荣誉徽章,以及从属者在面对他们时所做出的旨在表达恭顺和致敬的诸种行为。和军事组织中一样,向人们灌输服从和等级的欲望,总会导致行为模式的同质化。”这段让我想到了电影《卧虎藏龙》经典桥段,玉娇龙大闹酒楼,一身武艺且对行侠正义的武林生活充满幻想的她,来到酒楼发现江湖上的规矩一点不比京城官场上少,每个人都自报家门,有名有姓,江湖人送外号XXX,对她各种巧言暗示着“规矩”,玉娇龙最烦这些,以一敌十边打边骂:“沙漠飞来一条龙,神来无影去无踪。今朝踏破峨嵋顶,明日拔去武当峰!”把众位“大侠”打的落花流水。

“学者显然是分层的,青年学者希望有更多的机会与知名学者进行学术对话,可是,知名学者却更愿意在同一层次之间把酒话桑麻。这种隔阂会刺激青年学者的好胜心,也会刺激青年学者群体间惺惺相惜的草根情绪。具有相近学术理念和学术追求的青年学者在多次接触之后,会逐渐形成一些更小范围的学术共同体,俗称“圈子”。正是这些不断形成的新圈子,促成了此起彼伏的新学术中心的崛起。那些已经成名的中年学者,一般不会主动介入这些圈子,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没有介人新圈子的必要。”
“一个圈子在学术界站稳脚跟之后,一方面需要吸纳新的成员,一方面需要排斥异己力量。“集体形成的理论和社会动力学的理论告诉我们,社会群体倾向于寻求和吸收像他们自己一样的新成员,按自己的形象塑造那些还没有形成固定思想的人,这些倾向扎根于人性的本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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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以上摘录,相信可以体会作者的写作风格,基本上就是非常非常爽的揭露,一旦情面没有,书籍整体分2部分,前半部主要就是这种对于学术圈子里生存法则的揭露,各种人间真实都被详细指出,而书籍的后半部主要是对还在做学术的从业者的一些谆谆教导,比如如何才能做出真正的学问,研究范式的重要性什么的,对于普通读者来讲,我个人更喜欢前半部分关于学术圈子和人性的讲述。
读完这本书,如果要是问我真实感受,我觉得对于人文社科类的学术从业者来讲,确实应该读读这本书,写的很透彻。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确实,这些经验是需要学习的。对于像我这样不从事学术工作的人,看完这本书,我的感受就是,赶紧远离学术圈!这是一个极度内卷的草台班子!一个人混出头来,成立家族式的师承关系人际网络,然后所有人想在这口锅里讨饭吃的就必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看数据,上百万人在这口锅里吃饭,内卷肯定十分严重氛围肯定十分封建,最好还是干点儿别的吧。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圈子,事情总在变,人性却亘古不变。这书读读不错。